千山用了三天做決定。
說是決定，其實從看到那張地圖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會去。畫骨夫人寫的“以畫為舟，以魂為槳”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靈泉之眼在極北，距離中原西千里——這個數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圈，決心就堅定一分。
他沒有告訴沈晚畫。
第一天，他去找陳伯年。
老畫師正在院子裡曬藥草。趙恆送來的千年雪參己經被磨成了粉，每天早晚各衝一碗給沈晚畫喝。陳伯年把藥粉攤在竹匾上，用木鏟慢慢翻動，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陳伯，我有事求你。”
陳伯年頭也沒抬：“說。”
“我要去極北。”
木鏟停了。陳伯年的手僵在半空中，藥粉從鏟子上簌簌落下。他慢慢轉過身，看著千山。
“你說什麼？”
“靈泉之眼在極北。我要去找。”
陳伯年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千山的白髮，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看著他單薄得被風一吹就晃的身體。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你妖丹都歸零了。”
“我知道。”
“你現在跟個普通人沒什麼區別。極北那種地方，冷得連妖獸都不願意去，你一個妖丹歸零的畫妖，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也是等死。”千山的聲音很平靜，“與其坐在這裡看著她一天天衰弱下去，不如賭一把。”
陳伯年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太瞭解這種眼神了——當年沈晚畫執意要學畫骨術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倔強，決絕，沒有餘地。
“我走了之後，晚畫交給你。”千山說，“趙恆會幫忙照看，但他畢竟是武將，畫骨術上的事他幫不上忙。你是她最信任的長輩。”
陳伯年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猶豫己經散了。
“去吧。”他說，“她那邊我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活著回來。”
千山點頭。
臨走的時候，陳伯年叫住了他。
“極北不比中原。”老畫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沙啞而低沉，“那邊界壁薄，畫境裂縫多。你雖然沒有妖丹了，但你身上還有畫妖的氣息。那些裂縫裡的東西會嗅到你——你小心。”
千山沒有回頭，只是舉了舉手裡的包袱，表示聽到了。
陳伯年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老畫師的手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他活了六十年，見慣了生離死別，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走出去的人，是替他女兒去拼命的。
第二天，他去見母親。
畫妖一族隱居在京城南郊的一處舊宅裡。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梅樹，枝幹遒勁，冬天還沒到，葉子己經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
母親坐在廊下畫畫。她畫的是山水，筆法蒼勁老辣，和沈晚畫的細膩柔美完全不同。聽見腳步聲，她連頭都沒抬。
“你要去極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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