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像一塊浸透血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京郊的地平線上。
千山從雪地裡抬起頭，看見遠處京都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浮出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殘畫。
他站住了。
不是因為到了，而是因為雙腿終於不聽使喚了。
從極北之地到京都，他用八天跑完了一千二百里。沒有馬車、沒有坐騎，只有一雙磨穿底的布鞋和兩條灌了鉛的腿。
妖丹早己在畫妖大戰中碎盡，如今的他不過是個擁有千年戰鬥經驗的凡人肉身——連凡人都不如，至少凡人不會在雪地裡跑八天還不死。
嘴唇乾裂的傷口又崩開了，血珠子順著下巴滴進雪地裡，被風吹得一吹就散。眼窩深陷得像兩個窟窿，顴骨高高突出來，活像個從墳裡爬出來的鬼。
他抬手擦了一把臉，指尖觸到的全是冰碴子和乾涸的血痂。
靈魂連線的那一頭，沈晚畫的意識正在變得清晰。
不是突然的清晰，是像濃霧裡慢慢透出燈光的那種清晰。
從三天前開始，他只能感知到一團微弱的暖意，到兩天前，那團暖意開始有了形狀，到一天前，他隱約聽到了呼吸聲，而此刻——他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松煙墨混著藥草的苦澀氣息，隔著一千里的靈魂連線，清清楚楚地鑽進他的感知裡。
她還活著。還在這座城裡。千山把後背靠在一棵歪脖子枯樹上，仰頭喘了幾口氣。
肺裡像被人灌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疼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玉容器。
貼胸放著，外面裹了三層棉布，用腰帶緊緊勒在裡衣裡。棉布被體溫焐得發燙，玉容器表面卻始終保持著一層微微的溫熱。
靈泉之水還在。
他拼了命取來的東西，一滴都沒浪費。
他閉上眼，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這八天的畫面。
第一天從極北冰原出發，風雪大得睜不開眼，冰碴子打在臉上像刀子割。
他跑得跌跌撞撞，前三個時辰還能維持速度，到第六個時辰就開始摔。
摔了爬起來再跑，膝蓋磕在冰稜上，血把褲腿凍成了硬殼。
第三天翻過燕山隘口的時候遇到了一隊流民，他們往南逃，說他瘋了，北邊有畫中仙的殘兵，南邊京都也在打仗，天下哪兒都不安全。
他沒有理會，從流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一個小女孩指著他的白髮喊“妖怪”，被母親慌忙捂住了嘴。
第五天夜裡，靈魂連線突然斷了。不是那種漸漸變弱的斷，是“咔”的一聲脆響，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崩掉。
他在雪地裡跪下來，雙手撐著地面，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塊。他跪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然後重新站了起來。因為她還在。連線斷了不代表人死了，他只是暫時感知不到了。他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往南跑。
第六天，連線又回來了。先是一絲暖意，然後越來越清晰，一首清晰到此刻。
陳墨寒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在極北冰原上守了靈泉三百年的老人，臨消散前朝他笑了一下，皺紋堆在一起，像一幅畫舊了的山水。“去吧，”老人說，“靈泉之水能救她。但記住，泉眼只開一次，你只有一滴的份量。”老人說完就碎了，像被風吹散的墨痕，一片一片消失在冰原的風雪裡。
。了首站旁樹枯從，牙咬了咬山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