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畫骨情》第321章 風雪夜歸人(2)

作者:初夏小布丁·1個月前

還有最後七里。他最後看了一眼懷中的玉容器。棉布下面的溫熱是這八天裡唯一讓他覺得安心的東西。沈晚畫教過他——靈泉之水是有靈性的,你暖著它,它就暖著你。他當時笑她迷信,靈泉是水又不是貓。她沒笑,很認真地說靈泉是畫道的根,畫道有根才長得出來,沒有根的畫就是廢紙。

她說的話他都記得。千年裡他記過很多東西,朝代更迭、城池興廢、無數畫師的生老病死。但到最後腦子裡留下的全是她——她說過的話、畫過的畫、笑起來時眼角那一點點細小的紋路。

暮色又沉了一些,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也被灰藍色的雲層壓了下去。風變大了,從北邊刮過來,帶著他熟悉的極北冰原的那種凜冽。千山縮了縮脖子,把衣領攏緊了一些。衣袍早就破了好幾個洞,冷風順著破口灌進來,貼在後背上像一層冰水。

他把腿從雪地裡拔出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然後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一步,朝京都走去。他沒有走大路。京郊的官道上全是逃難的百姓和調防的軍卒,走大路太慢。他選了一條廢棄的河渠,渠底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但比雪地好走。河渠兩岸是光禿禿的柳樹,枝條在暮色裡像無數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走到第五里的時候,他停下了。空氣不對。

千年畫妖的感知力雖然因為失去妖丹而大打折扣,但那種對畫境能量的敏銳嗅覺己經刻進了骨頭裡。他聞到了——不是用鼻子聞,是用靈魂裡殘留的畫道本能在感知。空氣裡瀰漫著一層極淡的畫境波動,像有人在宣紙上刷了一層薄薄的礬水,肉眼看不見,但行家一摸就知道。

三道封鎖線。畫中仙的殘餘勢力在京都外圍布了封鎖。

千山扶著河渠邊的柳樹,探出半個頭往城南方向看。暮色中勉強能看清,第一道封鎖線設在距城牆約三里的位置,是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上面流轉著畫境特有的紋路。光幕後面有移動的人影——哨兵。第二道封鎖線更遠一些,光幕更濃,隱約能看到陣法的節點像星星一樣分佈在封鎖線上。第三道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有高手坐鎮。

三道封鎖線呈半圓形圍住了京都的南側,把京都和南面的援軍通道徹底切斷。佈陣的手法很老練,三道陣法互相連通,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強攻一道,另外兩道會立刻支援,形成合圍之勢。

千山靠在柳樹幹上,閉了一下眼。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以他目前的狀態,硬闖三道封鎖線不是不可以,但代價會很大。靈泉之眼中先賢的餘韻己經所剩無幾,每用一次就會少一層。而這滴靈泉之水是他留給沈晚畫的命,絕對不能浪費在打架上。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京都城的南面被圍死了,東西兩側不知道什麼情況,但大機率也有畫中仙的人。北門是城牆,翻不過去——不是因為城牆高,是因為他現在己經沒有力量飛上去了。

千山靠在柳樹幹上,閉了一下眼。

繞路是不可能的。繞路要多花至少兩天,沈晚畫等不了兩天。靈魂連線中她的意識雖然比之前清晰了,但那股微弱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燭火,隨時都可能被一陣風吹滅。

他沒有繞路。千山從河渠裡爬出來,拍掉身上的碎冰碴子,把懷中的玉容器又往胸口按了按。靈泉之水的溫熱透過棉布和皮膚傳過來,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他開始往第一道封鎖線走去。不是衝,不是奔,是走。他的身體己經不允許他做任何激烈的動作了。膝蓋每彎一下都咔咔作響,腳底的傷口在鞋裡發出黏膩的聲響,血大概己經把鞋和肉粘在一起了。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個腳印,和八天前從極北出發時一樣的步伐。

走到距封鎖線還有五十步的時候,哨兵發現了他。

“什麼人!”一個尖銳的聲音從光幕後面傳出來。緊接著是三聲急促的警號,畫境能量在光幕上劇烈湧動,三道封鎖線同時亮了起來,青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刺目得很。

千山沒有停步。他走到光幕前十步的位置,抬起頭,隔著那層淡青色的光幕看過去。哨兵有三個人,穿著畫中仙制式的灰袍,臉上帶著警惕和緊張。他們大概在京都圍了幾天,神經早就繃到了極限,此刻看到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白髮男人朝封鎖線走過來,第一反應是拔出畫兵。

“站住!再走近一步——”千山繼續走。

他的目光越過三個哨兵,看向更遠處。第二道封鎖線後面,更多的人影在聚集。第三道封鎖線的位置,有一團濃烈的畫境能量在湧動,那是一個接近畫骨境的高手在催動陣法。整個封鎖系統在警報聲中被徹底啟用,三道光幕交相輝映,把他前進的方向照得通亮。

一個人,面對三道封鎖線和數十個畫中仙殘兵。

換做八天前,他會覺得這是個難題。換做一個月前,他甚至懶得動手。但現在,他只想走過去。走過去,到城裡面去,到那個躺在某個角落裡的女人身邊去。

他抬起了眼睛。暮色裡,那雙本該是深黑色的瞳孔中,有一道金光一閃而逝。那不是妖丹的力量——妖丹早就碎了。那是靈泉之眼。在極北冰原的泉眼裡,千年先賢的力量曾在他眼中留下最後一抹餘韻。此刻那抹餘韻正在消退,像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掛在山脊上,再過幾個時辰就會徹底消失。

但它還在。靈泉之眼中千年先賢的餘韻,讓三個哨兵同時退了一步。不是被什麼力量擊退,是本能——畫道最根本的力量,讓所有畫境中的術法都產生了退縮的衝動。就像螻蟻感知到了天地的威壓,不是害怕,是刻在骨子裡的臣服。

“是他!”一個哨兵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混合著恐懼和難以置信的顫音,“畫妖——畫妖回來了!”

千山沒有回答。他抬起腳,邁過了最後一道距離。

靈泉之眼的金光在他瞳孔裡徹底熄滅的前一瞬,他聽到了自己心裡的一句話——“晚畫,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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