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DAY3。
方淺澤坐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背靠著門框，槍擱在膝蓋上。
天色己經亮透了。雨後的天空被洗成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藍，雲層散成細碎的絮狀，在晨風中緩緩移動。操場上的積水映出天空的顏色，幾處水窪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青草氣息——這是暴雨過後特有的清新，在這座己經崩塌的城市裡顯得格外不真實。
他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他確實需要睡眠，左肩的挫傷和全身的疲憊都在提醒他這一點。但他沒有讓自己閤眼。
守夜需要清醒，而他更清楚，自己一旦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會湧上來：火場、衝撞的人影，彷彿腐爛一般的記憶。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那些畫面中保持安靜，而他不想讓其他人看到他失態的樣子。
曾經他半夜噩夢激烈到可以把床頭櫃打翻，但現在那個可以在半夜醒來安撫他的人己經是一具屍體了。
不過他沒有對此感到遺憾，畢竟那個人做出的最大努力，也只能把他提前叫醒，而不能讓這夢徹底消去。他在這麼多年裡對那個夢瞭如指掌，甚至漸漸適應。
但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想著麻木地融入，而是想將其破壞。
所以他就這樣坐了一整夜，看著天色從深黑過渡到深藍，再從深藍過渡到灰白，最終變成此刻這片清澈的淺藍。
他在這一夜裡想了很多事——編碼者、程式、進化程式、十次程式的終點——但更多的時候，他什麼也沒想，只是讓目光落在操場對面的圍牆上，看著牆頭一株在雨後格外翠綠的野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節奏穩定——是睡醒後刻意放輕腳步的那種走法。方淺澤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門框。
程李洋夕站在門口，頭髮還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微紅。她換回了昨天那件乾淨的白色T恤，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來是準備出門時再穿。
她看到方淺澤坐在臺階上的背影，沒有立刻說話。她先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在那裡，然後才邁步走出來，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她沒有坐得太近——隔著大約兩個拳頭的距離，剛好是那種既不算疏遠也不會讓人感到壓迫的位置。
“你一晚上沒睡？”她問。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但語氣很平靜，只是確認。
“嗯。”方淺澤沒有否認。
程李洋夕沒有追問為什麼不叫醒她輪換。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目光投向操場上的積水，看著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天亮得比以前早了。”她說。
方淺澤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微微眯著眼睛，迎著陽光的方向，晨光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她的睫毛在光線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澤，因為逆光，她的瞳孔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琥珀色。
很美。他想。
“昨晚沒人耍酒瘋吧？”她微笑著開口問道。
方淺澤知道那點酒不可能讓人斷片，但他也只是聳聳肩：“沒有。”
然後他才回復了程李洋夕的前一句話。
“夏至快到了。”他說，“六月下旬，天亮得最早的時候，現在才七點零五。”
程李洋夕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兩個人就這樣在臺階上坐了片刻，晨風從操場方向吹來，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某棵不知名植物的淡淡香氣。
身後又傳來腳步聲，比程李洋夕剛才的腳步更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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