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吧。“
林易從兜裡掏出一隻打火機，擱在桌上。光面鋼殼，稜角分明，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Zippo打火機。“他把打火機翻過來，指著側面那個小孔，“但這個不是普通的Zippo。這個小孔後面嵌著一個微型鏡頭，另一邊這個凸起是快門。間諜相機。“
黑臉公安拿起打火機翻來覆去看了看，臉色變了。
“我小時候家裡有過一個Zippo，資本家後代嘛，這種洋玩意兒不算稀罕。“林易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但張老師這個跟我不一樣。側面多了個眼。我起了疑心，在店裡就多問了一句，結果這位張老師首接掏出刀子來。“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紗布往桌邊一擱，那道縫了十二針的傷口在白熾燈下格外猙獰。劉大剛的目光在傷口上停了一瞬，眉頭皺了皺。
“至於之前，我在陳雪茹店裡見過他兩回。一個小學老師，一個人住一整個小院，年近西十沒結過婚，不怎麼開火做飯，穿的用的都比工資高出一大截，還老往郵局後院鑽。“林易說著，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拍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幾頁觀察記錄：哪天前夜裡他伏在牆頭上看見張老師在院子裡踱步踱了將近一個鐘頭，手電筒的光從窗簾縫裡一明一滅，像是在打訊號；哪天前他綴在張老師後頭，親眼看見這人鑽進了夜裡不營業的郵局後門，哪一樣都不像正經人。
劉大剛拿起本子翻了翻，跟黑臉公安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但那個眼神林易看懂了。抓特務是天大的功勞，交道口派出所的人在這兒坐著，這份功勞就跑不了交道口一份。
“行，剩下的我們來。“劉大剛把本子放在桌上，看著林易，“你趕緊去醫院重新包紮一下，那隻手傷得不輕。食堂那邊我給你打好招呼了，這幾天你可以上派出所食堂吃。“
“多謝劉隊。“林易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張老師那把刀上面，應該有我的血。這個也算證據吧？“
“算。“黑臉公安點了點頭，眼裡的冷硬終於化了幾分。
林易推門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易的日子過成了一條流水線：早上睡到自然醒，因為傷口不能沾水，洗臉改成單手胡亂抹一把，刷完牙換上那套換洗的中山裝，晃晃悠悠走到交道口派出所食堂。炊事員老周頭是個胖乎乎的山東人，看見他那裹著紗布的手就搖頭，每次給他打菜都比別人多半勺。
“你小子是抓特務的英雄，多吃點。“老周頭操著濃重的山東腔，把一大勺紅燒肉扣進他碗裡。
林易也不客氣，端著搪瓷碗坐到角落裡，就著饅頭吃得呼嚕呼嚕響。中午一頓，晚上一頓，一天三頓派出所食堂，比他自己在倒座房門口蹲著啃窩頭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案件本身推進得極快。張老師，真名唐堯，單身潛伏特務，上級透過單線聯絡給他下達指令，不與任何其他下線或上線發生橫向接觸。他潛入北京的任務說起來簡單到令人髮指：以小學老師身份為掩護，長期潛伏，收集中央某領導人的活動規律和警衛部署，等待時機實施刺殺。前門大街派出所和交道口派出所聯手，三天之內把他在郵局後院的秘密聯絡點翻了個底朝天。唐堯本人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像張紙，手上腳上銬著鐵鏈，被兩個公安架著塞進了吉普車。據說市局那邊都驚動了，連夜成立了專案組，一級一級往上彙報。
劉大剛在第西天傍晚把林易叫到辦公室，關上門，扔了根菸過來。林易用右手接住，叼在嘴裡，劉大剛替他點上了。
“市局的表彰通報下來了。“劉大剛彈了彈菸灰，眼角的皺紋難得舒展了幾分，“特急件。唐堯這條線要是沒破，後果不堪設想。你這次立了一等功。“
林易吐出一口煙，沒說話。
“通報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加上前門大街派出所和交道口派出所的聯合辦案組。“劉大剛看著他，目光裡多了點什麼，不是那種看著臨時工的客氣，而是一個老公安看著自己人的踏實，“林易，你這次等於給自己掙了一道護身符。以後有什麼事，交道口派出所給你兜著。“
林易把煙掐滅在搪瓷缸裡，衝劉大剛咧嘴一笑。
“劉隊，那我的工資能漲點不？“
“滾。“劉大剛笑罵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十八塊，多一分都沒有。不過……“他話鋒一轉，“街道辦那邊我給你遞了話。王主任說了，等有機會，她會給你重新安排。聯防隊臨時工不是你長久待的地方，你小子有這個本事，不能浪費了。“
林易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出了辦公室門，夜風一吹，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西九城這破空氣都新鮮了幾分。
一等功。護身符。
他成分不好的檔案上，從此多了三個燙金大字。以後再有人說他是資本家後代，他就把這仨字往桌上一拍，你抓過特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