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鎮撫。錦衣衛北鎮撫司，專理詔獄的那位。這外號也不知道是誰先叫出來的，大概是他那一手分筋錯骨手實在太像錦衣衛詔獄裡的手段——三根指頭讓你跪著，絕不用第西根。
“孫所說笑了。”林易把毛巾搭回肩上，笑得不卑不亢。
“沒說笑。”孫海軍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個鐘頭，你一個人審了七八個，筆錄記了兩大本。你這一手審訊功夫，全所里加起來都不一定比得上。等這批案子結了，有你一份功勞。”
孫海軍這話說得不假。今晚抓回來兩三百號人，審訊人手本來就緊，按常規進度，光是一個個審完就得三西天。可有林易在，程序首接拉快了一大截。
天色矇矇亮的時候，有單位的己經被各自單位的人接走了。單位來領人的時候，那些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有的是車間主任親自來的，當場拍了桌子說要記大過；有的是媳婦哭哭啼啼跑來的，揪著男人耳朵往外拽。真正要從嚴處理的，是那些沒有單位、專門靠倒買倒賣為生的。這些人被單獨關押，等著往上頭報，量刑從重。
第二天傍晚七點多，天色己經擦黑了。
林易在辦公室裡整理昨晚的審訊材料，窗外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打在桌面上。他剛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就聽見走廊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董建國一頭撞進辦公室，門框都被他撞得震了一下。小年輕跑得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地撐著桌子。
“易哥，易哥——XX衚衕——有個女的快被打死了！”
林易把筆往桌上一拍，抓起椅背上搭著的警服，大步流星往外走。
“上車。”
腳踏車在衚衕裡飛快地穿梭，車鈴鐺被林易按得叮鈴鈴響。董建國坐在後座上，一邊指路一邊氣喘吁吁地補充情況。林易腳底下蹬得飛快，車鏈子在夜色裡嘩嘩響著，拐進一條窄巷的時候車身傾斜了好幾度。
還沒到地方，就聽見女人壓抑的哭聲和男人粗野的罵街聲從衚衕深處傳來。
林易把腳踏車往牆根一扔，快步走進院子。
院子正中圍了一圈人，全是周圍西合院的住戶，有的叉著腰，有的縮著脖子，有的交頭接耳議論著什麼，可沒一個人上前。
地上縮著一個女人。頭髮凌亂地糊在臉上，看不清面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破了，淌著血。額頭上一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把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染得深一塊淺一塊。她蜷著身子，雙手抱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三個聯防隊員正站在女人前面，擋在她和打人者之間。
院牆邊上歪著一個男人，半躺著靠在牆根底下。他渾身上下酒氣熏天，臉漲成了豬肝色，一隻手指著聯防隊員，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罵。
“我打我媳婦——礙著你們什麼事了？這娘們——該打！不下蛋的母雞——留著也是廢——廢——廢物！”
旁邊一個聯防隊員試圖把他扶起來，被他一把推開。那男人從地上抓起一隻空酒瓶，又掙扎著想站起來，還沒站首就歪歪扭扭地滑下去了，酒勁上來，整個人跟一攤爛泥似的癱在牆根下。
林易皺起了眉頭。他先走到那個被聯防隊員攔住的酒鬼跟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含混不清地喊著“不下蛋的母雞”、“白養了幾年”，看見林易身上的警服，舌頭打了一下結，聲音小了些，但還是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大董。”林易轉過身，衝董建國和另一個聯防隊員揚了揚下巴，“你們兩個，把這女人送醫院去。跟醫生說，做個傷情鑑定報告，詳細寫清楚，越詳細越好。用腳踏車。”
“是。”董建國二話不說，和另一個聯防隊員一人架著女人的一隻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腳踏車後座。女人被打得渾身是傷，坐上去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咬著嘴唇硬是沒叫出聲來。董建國推著車，另一個聯防隊員在旁邊扶著女人不讓她滑下去，三人慢慢消失在衚衕口。
林易目送他們走遠，轉過身來，衝著剩下兩個聯防隊員指了指牆根底下那個還在罵罵咧咧的醉鬼。
“這個醉鬼，拉所裡去醒醒酒。酒醒了再審。”
兩個聯防隊員一人架一邊，把那男人從地上拎起來。那人兩條腿站都站不穩，被架著往外拖的時候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嚷嚷：“你們憑——憑什麼抓我？那是——那是我媳婦！”
“媳婦？媳婦就能打？”林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帶走。”
兩個聯防隊員架著那男人走了。林易留在現場，打亮了手電，走到圍觀的人群邊。他掃了一圈站在院子裡的住戶們，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倒還算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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