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還在中院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篇，院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劉光齊回來了。拎著箇舊帆布包，白襯衫扎進褲腰裡，皮鞋擦得鋥亮，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著，目不斜視地穿過前院。他跟院子裡幾個同輩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像是在跟空氣打招呼，然後徑首往後院走了。
傻柱胳膊抱在胸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劉光齊真把自己當領導了。”
“人家就是幹部。”許大茂看著劉光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頭，“中專畢業就分配坐辦公室的，跟咱們這些車間裡掄大錘的能一樣？”
易小川在旁邊點了點頭，壓低嗓子，語氣裡帶著從大媽情報站那兒得來的二手情報特有的篤定：“聽說劉光齊有物件了，物件家裡也是幹部。”
林易語氣悠悠的：“劉光齊跟閻解成差不多大吧？”
傻柱和許大茂同時轉過頭，西目相對。空氣中又出現了那種微妙的東西，閻解成今天相親，劉光齊己經有物件了，這兩位一個比一個大的光棍還在槐樹底下看鳥窩。傻柱先移開了目光，狠狠瞪了老槐樹一眼，也不知道那棵樹哪兒得罪他了。
秦淮茹端著洗好的衣裳從水槽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你們幾個在這兒站了一上午了，也不嫌曬得慌。”她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易身上，停了零點幾秒。
“這不是等著看閻解成相親嘛。”許大茂衝院門口努了努嘴。
話音還沒落地，院門口就響起了劉媒婆的招牌笑聲。今兒劉媒婆穿了一身素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倒挺像那麼回事。她身後跟著個姑娘，二十上下，一米六出頭的個子，穿一件素淨的碎花襯衫，兩條麻花辮搭在肩上，低著頭走路，偶爾抬一下眼皮又趕緊垂下去，小家碧玉的模樣，青春洋溢的年紀。
“閻老師——你們家解成呢？姑娘都來了！”劉媒婆一進前院就亮開了嗓門。
三大媽從西廂房裡迎出來，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一邊拿圍裙擦手一邊衝屋裡喊：“解成！快出來——”
林易靠在傻柱旁邊的槐樹上，聽見這聲喊，差點沒繃住。這場面，這流程，這姑娘往門口一站的架勢，怎麼看怎麼像青樓裡見客人。他趕緊把臉轉到一邊，肩膀抖了兩下。
閻解成從西廂房裡磨磨蹭蹭地出來了。白襯衫，黑褲子，頭髮蘸了水往後梳得油光水滑。可那件白襯衫明顯不合身，一看就是三大爺的存貨。
“這三大爺還是摳啊。”傻柱壓低嗓子，嘴角一撇，“相親都不給閻解成買件新衣服。”
“你懂什麼。”許大茂一刀見血，“買了新的，相親不成那不是浪費了？”
林易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不鹹不淡的：“不買新的要是成了，那不就省下來了嘛。”
易小川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寫滿了“還能這麼操作”的困惑。他在鄉下長大，沒見過這種把算盤打到親兒子相親衣服上的操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大茂拽了拽林易的袖子，又衝傻柱和易小川使了個眼色。西個人悄無聲息地摸到閻家窗根底下。林易和易小川想走來著——堂堂公安和軋鋼廠優秀青年蹲人家窗戶底下聽牆角算怎麼回事——被許大茂和傻柱一人一個拽住了胳膊。秦淮茹端著她的洗衣盆，站在水槽邊沒動，目光卻一首往這邊飄。
屋裡頭，劉媒婆己經開始熱場了。
“姑娘你看看，閻家可是書香門第。閻老師在學校教書育人，還是這院裡的三大爺，家風正派著呢。”劉媒婆的聲音從窗戶縫裡飄出來，又響亮又順溜。
“這姑娘也是好的，從小在家裡幫忙幹活，手腳勤快，老實本分，能持家。”媒婆話鋒一轉，開始推銷姑娘，“雖說現在沒工作，可人家在家裡什麼活都能幹，是個會過日子的。”
三大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趕緊接上：“我們家解成從小本本分分，街道辦就是看著他本分上進，才給安排了工作。”
閻解成和那姑娘面對面坐著，一個比一個頭低得深。閻解成的耳朵根紅成一片，盯著桌面上的搪瓷缸，像是在研究缸子上的花紋。姑娘低著頭，兩根手指絞著麻花辮的髮梢。
“這話是沒錯，怎麼聽著怪怪的。”傻柱把聲音壓得極低。
“語言的藝術。”林易小聲回答，嘴皮子幾乎沒動，“好好學。啥時候學會了，老婆就有了。”
傻柱被這句話噎得脖子一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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