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全院大會就開起來了。八仙桌往中院一擺，三位大爺依次落座。
劉海忠第一個站起來。二大爺挺著肚子，從團結鄰里講到道德品質，從社會風氣講到做人的底線，車軲轆話轉了七八圈才剎住。最後他一拍桌子，口水飛濺：“傻柱！許大茂！你們乾的好事！”
傻柱和許大茂站在人群中間，兩個人身上衣服是幹了，頭髮上還沾著水草屑，水裡泡過的狼狽樣子。傻柱梗著脖子看天，許大茂低著頭看地，誰也不吭聲。
易中海站起來：“柱子，大茂，你們自己說，今天這事，辦得地道不地道？”
“不地道。”許大茂倒是認得快，可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但一大爺，攪和相親這事兒吧，傻柱也有份。他先起的頭。”
“許大茂你放屁！”傻柱猛地扭過頭，“人是你找的！那幾個街溜子是誰叫來的？你敢說你沒去找人？”
“我找人是找人了，可把閻解成扔水裡的主意是你出的！”
“你他媽——”
“行了！”易中海一拍桌子，“兩個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每人賠閻家五塊錢，當著全院人的面給閻解成道歉！”
傻柱和許大茂同時閉上了嘴，兩人倒是不差這五塊錢，可被全院人圍著批鬥的滋味比掏錢難受多了。
“還有林易和易小川。”劉海忠的目光掃過來，“你們倆也別想跑。從頭到尾跟著，不攔著也不報告，從犯！每人罰一塊錢！”
林易聽見這話慢慢站首了身子。“二大爺，我有話說。這一塊錢我願意交，但我覺著這錢不該賠給三大爺，應該賠給閻解成。掉水裡的是他，丟物件的是他，憑什麼錢歸三大爺？他又沒掉水裡，又沒丟物件。”
閻埠貴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是他爹！他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相親是我張羅的，媒婆是我請的，這錢當然歸我！”
閻解成蹲在人群邊上，那件幹了的不合身的白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臉上兩個巴掌印子還沒消。他聽見他爹這話，抬起頭張了張嘴，然後又把頭低下去了。
林易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比他自己還慘，老婆跑到孩子他媽那邊至少是因為他的錯，閻解成老婆沒搞到物件先被搞沒了，末了賠償款還落不到自己手裡。
傻柱從兜裡摸出五塊錢拍在桌上，對著閻解成一句對不起。許大茂倒是利索，掏出五塊錢擱在桌上，還衝閻解成鞠了個躬，那躬鞠得比日本人還標準，但臉上的表情誰都看得出來，他鞠完躬嘴角就開始往上翹。
林易掏出一塊錢擱在桌上，易小川也跟著掏了一塊錢。閻解成蹲在那兒看著桌上那一沓票子，十二塊，夠他買好幾件合身的襯衫了。可那些錢全被他爹一把攏進了兜裡。
易中海又說了幾句總結性的話，大意是以後院子裡不許再發生這種事，誰再攪和別人的相親就開全院大會嚴肅處理。人群散了，傻柱和許大茂各自氣呼呼地回了屋，閻解成從地上爬起來拖著溼漉漉的步子回了西廂房，閻埠貴揣著十二塊錢回了屋。
過了幾天，傍晚時分，林易蹬著腳踏車拐進95號院，就看見王主任站在前院裡，身後跟著個女人。王主任正拿手指點著倒座房的方向跟三大媽說著什麼。她身後那個穿素色藍布褂子的女人安靜地站在那兒，手裡拎著一卷被子和一個包袱，低著頭，偶爾抬起眼睛掃一圈周圍的環境，又很快垂下去。
林易把腳踏車支好，走過去。王主任一扭頭看見他，眼睛就亮了。“林易，正好，過來過來！”
女人抬起頭。她看著也就三十不到的年紀，瓜子臉，五官精緻得像是用細筆描出來的，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弱不禁風的文氣，破碎感，中森明菜似的破碎感，林易用後世的眼光給出一個評價。
“這是宋婉清。還記得吧？去年那個家暴的案子，你辦的。”王主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聲音放輕了幾分，“經過這麼長時間治療，身體倒是沒什麼大礙了。可那男的放出來以後又去堵她，婦聯和街道辦幫著把婚離了。她在這西九城裡沒親沒故的，街道辦給安排在這兒住，前院倒座房，就是你以前住的那間。工作安排在街道辦的糊紙盒工廠裡，一個月十幾塊錢，夠活著。”
林易看了看宋婉清。她的目光跟他對上，微微點了點頭。他想起那晚在衚衕裡，鄰居壓低嗓子跟他說的話——“那男的喝大了，逼著他媳婦去賣。那女的死活不幹，跪在地上求他，他就抄起空酒瓶子往她頭上砸。”
“宋同志，以後就是鄰居了。”林易伸出手，“有事說話。”
宋婉清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骨節很細，握完了就縮回去，像是怕被燙著。
王主任把林易拉到一邊，壓低嗓門。“林易，有件事你得注意。她那個前夫，喝了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要是他找過來鬧事，你護著點。這院子裡我就信你。”
“放心。他敢來，我讓他橫著出去。”
王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跟三大媽交代了幾句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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