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晃晃悠悠跑了將近一個小時，紅星公社總算到了。
眾人跳下車斗，伸伸胳膊伸伸腿，一個個腰痠背痛。公社大院門口站著個西十來歲的幹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蹬一雙解放鞋，鞋面上全是土。他看見卡車停下來，幾步迎上來，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
“歡迎歡迎！機修廠的同志們辛苦了！”幹部一把握住為首那個工程師的手，搖了好幾下，“我是公社的副主任，姓劉。早就接到通知了，可把你們盼來了！村裡那些個農機具都趴窩倆月了，眼瞅著秋收要到了，急得我嘴上起了一圈泡！”
工程師叫老趙，五十來歲，戴著副黑框眼鏡。他抽回手，推了推眼鏡：“劉主任客氣了，我們就是來幹活的。”
“好好好！先吃飯！吃了飯再談工作！”劉主任拉著老趙就往食堂走，回頭衝其他人招手，“同志們，都進來都進來！粗茶淡飯，別嫌棄！”
食堂裡頭幾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頭擺著七八個大海碗，土豆燉茄子、白菜炒粉條、蘿蔔絲湯，還有一碟鹹菜疙瘩。主食是棒子麵窩頭，黃澄澄的，冒著熱氣。眾人圍著桌子坐下，劉主任張羅著給每個人倒了一碗白開水。
“條件簡陋，同志們多擔待！”劉主任舉起碗，“以水代酒，歡迎各位！”
眾人紛紛舉碗，林易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旁邊一個年輕技工湊過來，壓低聲音：“林幹事，這伙食比咱們廠食堂差遠了啊。”
林易咬了口窩頭，嚼了兩下：“有口熱乎的就不錯了，你以為下鄉是來度假的？”
年輕技工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吃完飯，劉主任領著眾人回到院子裡。他衝旁邊招了招手，一個三十多歲的歲的男人快步跑過來，瘦高個，曬得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是咱們公社的農業助理，小高。高建國同志。”劉主任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接下來就由他帶你們去下面的生產大隊，有什麼事找他，他解決不了的再找我。”
高建國衝眾人點了點頭，笑呵呵的：“各位師傅好，叫我小高就行。車己經安排好了，公社的卡車送你們下去。”
老趙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那就走吧，早到早幹活。”
眾人爬上車斗，卡車搖搖晃晃地駛出公社大院。高建國坐在駕駛室裡，時不時探出頭來喊一嗓子：“前面那段路顛，同志們坐穩了啊！”
車廂裡一陣罵罵咧咧的騷動。一個技工沒抓穩，差點從車斗裡翻出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胳膊拉了回來。
“我操！這路是人走的嗎？”
“你坐穩了別亂動！”
“我這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到了生產大隊，又是另一番陣仗。大隊部的院子裡己經站了好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臉膛黑紅，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刨食的主兒。他迎上來握住老趙的手，用力晃了好幾下。
“趙工！可算把你們盼來了！我是這兒的隊長，姓王。你們叫我老王就行。”王隊長嗓門洪亮，中氣十足，“村裡那臺柴油機趴窩快一個月了，眼瞅著地裡的活等著幹，急得我好幾宿沒睡著覺！”
老趙把手抽回來，揉了揉被攥疼的指頭：“老王同志，別急，我們先看看機器再說。”
“好好好！先歇歇腳，喝口水！”王隊長轉身衝屋裡喊，“翠芬！倒水！”
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人端著搪瓷盆從屋裡出來，盆裡泡著幾個粗瓷碗。她給每人倒了一碗涼白開，低著頭，臉上帶著鄉下姑娘常見的靦腆。
高建國站在旁邊，跟王隊長交代了幾句，又衝老趙說：“趙工，我這邊就回去了，公社那邊還有事。這位是尤幹事，”他指了指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留在這兒負責聯絡，你們有事找他就行。”
尤幹事穿著件半新的藍布褂子，戴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文化人。他衝眾人點了點頭：“我叫尤志遠，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高建國說完就鑽進了駕駛室，卡車調了個頭，突突突地開走了。眾人站在大隊部門口，目送卡車消失在土路盡頭。
晚飯是王隊長親自張羅的。比中午那頓強了不少，一大盆燉雞塊，一盤炒雞蛋，一碟臘肉炒幹豆角，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桌子上還擺了兩瓶紅薯酒，瓶子上貼著紅紙標籤，一看就是自家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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