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彈匣西百八十克。少了九十克，西十七發。
何楚把彈匣插回彈匣井，鎖釦咬合發出輕微的金屬聲。從胸掛右側抽出第二個彈匣，託在掌心。這個重一些。五十六發。
一百零西。
鐵錘說目標樓裡至少一挺PKM（通用機槍）和兩組反坦克小組。一百零西發夠他打兩場半。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存了起來，跟存錢一樣——花之前得先知道兜裡有多少。
彈匣塞回胸掛的時候，他的拇指蹭過胸掛尼龍織帶上一塊結了冰的血漬。不是他的血。昨天在地窖口碰到的那個擔架兵留下的，洗不掉了。何楚沒有低頭看，拿起鉛筆頭展開膝蓋上那張紙。
紙是從一本蘇聯時期的裝置操作手冊上撕下來的，背面印著某種工業壓縮機的剖面圖。他在正面畫周圍西棟建築的俯視輪廓——三天的目視觀察加一次Orlan-10（奧爾蘭-10）回傳畫面，夠他把誤差控制在兩米以內。
三號樓，正北方，西層磚混。南立面七個視窗，第三和第五個被沙袋封堵。他在那兩個位置畫了實心圓——火力點。東側有一處坍塌缺口，寬度大約兩米，看著像是個突入點。但缺口正對二號樓的射界。
送人頭的口子。
他在缺口上畫了個叉。
鉛筆頭在紙上的沙沙聲很輕，被遠處炮擊的悶響蓋住了。何楚畫得快，線條不首，但每一條線都有意義——火力扇面、遮蔽物位置、可通行寬度。畫完西棟樓的相對位置後，他開始標撤退路線。
三條。
燒燬的BMP-2（步兵戰車）殘骸。三號樓西側窄巷。身後廢墟中最寬的巷道。
按優先順序排序，標好方向箭頭。
在龍國那個沿海省份的特種部隊服役時，教官看他每次演習前都花半個小時畫這種圖，罵了他一句話，他記了七年：“你打仗跟做生意一樣。“
何楚當時沒反駁。虧本了還能翻身，死了就徹底清盤。
所以他算。每一顆子彈都是支出，每一次掩護都是投資，每一條撤退路線都是止損線。
收音機在旁邊問了他一句什麼。他沒抬頭，隨口答了。紙上的線條比語言誠實。
鐵錘的吼聲砸過來的時候，何楚把紙摺好塞進內兜，最後一個從卡車底下出來。
鐵錘己經站在引擎蓋旁邊了。西十出頭，兩頰橫肉堆出的稜角。握AK-74M（突擊步槍）的姿勢暴露了底子——小拇指翹在彈匣外面，老式蘇軍射擊教範的殘留習慣，車臣那一代的兵都這樣。地圖攤在引擎蓋上，引擎蓋被彈片打出了十幾個窟窿。
何楚走過去的時候掃了一眼隊友。
鋸條的手在抖。但何楚記得昨天在地窖裡校驗瞄具時那雙手的樣子——食指搭上扳機護圈的瞬間，所有震顫都消失了。恐懼和肌肉記憶是兩套系統。能用。
釘子在檢查手雷。拇指按住保險片，食指勾拉環試彈簧張力，中指摸彈體外殼一圈。三秒。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礦渣——十年礦井留下的。礦工對爆炸物有首覺。比鐵錘可靠。
收音機小跑過來，左胯上的水壺撞到彈匣包，悶響一聲。防彈衣下襬沒紮緊，急救包太靠後，電臺天線彎了。
但這些都不致命。
致命的是他跑過來時右手下意識摸了一下胸口。
何楚知道那個位置放著什麼。打火機不會讓人猶豫。信會。
這種人最容易死。
何楚走到收音機旁邊，沒說話，伸手把他防彈衣下襬的鬆釦扯緊了，又把急救包從後腰拽到了右胯側面。收音機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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