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給車來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彈藥和郵件。
彈藥箱照例碼在地窖入口。郵件裝在一個軍綠色的郵袋裡，由一個後勤兵扔在補給堆旁邊就走了。沒有簽收，沒有確認。瓦格納的郵件系統跟正規軍不一樣。正規軍有軍郵編號和追蹤系統。瓦格納的信件通過後方營地的聯絡官收轉，時效不固定，運氣好一週，運氣差一個月。有些信永遠到不了。不是丟了，是收信人先到了。
何楚沒有信。從來沒有。他在瓦格納的合同上填的緊急聯絡人一欄是空的。
鋸條有信。
何楚看到鋸條從郵袋裡翻出那封信的時候正在彈藥箱旁邊清點補給。7.62×39mm彈藥到了西百發。5.45×39mm到了兩百發。RGD-5手雷補了六顆。繃帶、止血帶、嗎啡注射器各若干。沒有C4。C4是特種物資，需要單獨申請。
鋸條的信是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信封皺了，角被壓彎了，上面有一個髒鞋印，不知道在運輸途中被誰踩過。信封上的字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字母的大小寫不太規範。
俄語。但不是母語寫俄語的筆跡。是一個不太會寫俄語的人用力寫出來的。
鋸條的妻子。何楚記得鋸條提過。妻子是哈薩克人，俄語是第二語言，寫起來費勁。但她堅持用俄語寫，因為軍郵的分揀員只看俄語地址。
鋸條拿著信走到鋪位旁邊坐下來。
何楚繼續清點彈藥。他不看鋸條。這是他的規矩。別人讀信的時候不看。信是私人的。在地窖這種毫無隱私的空間裡，“不看“是唯一能給別人的尊重。
但他的餘光能看到鋸條的手。
手在抖。
不是戰場上的那種抖。那種抖是腎上腺素的副作用，大幅度、高頻率、不可控。這種抖是小幅度的、緩慢的、像一條被風吹動的線。
鋸條用拇指撕開信封。動作很慢。他不想撕壞信紙。信封的封口粘得很緊，他的指甲沿著封口邊緣劃了三次才打開。
三頁紙。
何楚在彈匣上做標記的手停了一下。三頁。跟收音機的信一樣。三頁。
他繼續做標記。不看。
地窖裡很安靜。其他人在各自的鋪位上睡覺或者發呆。角落裡有人在低聲打牌。牌打在彈藥箱上的悶響有節奏地傳過來。除此之外只有鋸條翻信紙的聲音。紙頁之間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鋸條讀了很久。
三頁紙。如果是正常速度讀，大約兩三分鐘。鋸條讀了至少十分鐘。他可能在反覆讀某些段落。也可能是他的俄語閱讀速度不快。也可能是他不想讀完。讀完了就沒有了。
何楚把最後一個彈匣標好記號放回彈藥箱。他站起來準備離開，給鋸條留一點空間。
鋸條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
“何楚。“
何楚停了。沒有轉身。
“嗯。“
沉默了三秒。
“你過來看一下。“
何楚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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