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烏克蘭的冬天沒有漸變。天際線從黑變成鉛灰色，然後鉛灰色的光一下子鋪滿了整個戰場。沒有太陽。雲層太厚。光是從雲層裡滲出來的，均勻、冰冷、沒有方向。
何楚睜開左眼。右眼在夜裡一首閉著，現在有些發澀。他揉了一下，站起來。
塹壕裡的景象在天光下比夜裡更難看。
凍泥上有血。不止一個人的。魚鉤被後送時留下的血跡從塹壕中段一首拖到後方的交通壕口，像一條不規則的暗紅色帶子。血在零下的氣溫裡沒有完全凝固，表面結了一層薄冰，薄冰下面的液體還是暗紅色的。
何楚沿著塹壕走了一圈。
切裡格靠在沙袋牆角，頭盔扣在膝蓋上當枕頭，睡著了。他的呼吸很淺。扛著魚鉤跑了三百米無人區之後，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累。但他沒有先處理自己。他先把魚鉤放平，檢查止血帶，確認後送通道，然後才靠在牆角閉上了眼睛。瓦格納的老兵。不需要人教。
矮子蹲在塹壕的射擊臺階上，AK-12架在壕沿，朝東面警戒。他主動值了後半夜的哨。何楚沒有安排，他自己站上去的。
“什麼情況。“何楚站到他旁邊。
“安靜。“矮子的聲音有些啞。“彈藥庫還在燒。他們沒有追。“
何楚抬頭看了一眼東面。天際線上有一縷黑煙，歪歪扭扭地升上鉛灰色的天空。彈藥庫的火燒了一夜，現在應該只剩殘餘了。
“你的腿。“何楚指了一下矮子褲子上那道被鐵絲網劃開的口子。傷口不深但一首沒處理，褲腿被滲出的血和泥漿糊在了一起。
矮子低頭看了一眼。“皮肉傷。“
“處理一下。感染了你就少一條腿。這裡不缺少一條腿的人。“
矮子從急救包裡扯出碘伏棉球，捲起褲腿，動作很粗暴地擦了兩下。傷口在碘伏的刺激下滲出新鮮的血珠。他撕了一條膠布貼上，拉下褲腿，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好了。“
何楚沒有評價包紮質量。能止住就行。
他繼續沿塹壕走。
土撥鼠坐在彈藥箱上擦槍。AK-12拆開了，機匣蓋、槍機、復進簧排成一排放在彈藥箱蓋上。他的動作很慢，一個零件擦三遍。何楚認得這種狀態。不是在擦槍。是在用手上的機械動作壓制腦子裡的畫面。每個經歷過夜間作戰的人都有自己的應對方式。有人睡覺，有人抽菸，有人擦槍。土撥鼠選了第三種。
白紙坐在塹壕底部。背靠壕壁。膝蓋縮到胸前。雙手環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
沒有睡著。何楚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頻率比睡眠狀態快。
何楚在他面前蹲下來。
“白紙。“
白紙抬起頭。他的臉上有泥、有汗漬，眼眶下面有兩道深色的痕跡。不是淚痕。是疲勞加恐懼導致的毛細血管破裂。何楚在別人臉上見過，也在鏡子裡見過。
“吃東西了嗎？“
白紙搖頭。
何楚從戰術背心的側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軍用口糧。硬得像磚頭，味道像鋸末和糖混在一起。他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白紙，一半放進自己嘴裡。
白紙接過去。看了三秒。然後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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