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鋼鐵廠比白天更危險。
沒有了炮彈和航彈的光幕，黑暗變成了烏軍的主場。他們熟悉地下通道的每一個出口、每一條走廊、每一個可以藏人的角落。而何楚的六個人守著一座斷了電的變電站，周圍是被自己人的炮彈犁過的焦土。
何楚安排了三班崗。每班兩人。兩小時一輪。他和鋸條第一班。切裡格和矮子第二班。白紙和老虎第三班。
白紙的左臂有傷。老虎的左臂半廢。兩個傷員安排在最後一班。不是照顧他們。是因為最後一班是黎明前。黎明前最難熬。身體最冷、精神最鈍的時候。但黎明前也是烏軍最不可能發動大規模進攻的時候。
何楚坐在射擊孔後面。PN-21K夜視儀戴在頭盔上。綠影世界裡的變電站周圍一片寂靜。焦土。碎石。倒塌的塔架。遠處建築群的輪廓像一排黑色的牙齒。
鋸條坐在他旁邊。背靠沙袋。AK-12橫放在膝蓋上。他的右手搭在握把上。眼睛閉著。但沒有睡。
“你怎麼知道那是鬱金香？“鋸條突然開口。
“彈道。“何楚說。“240毫米的彈道弧度比152毫米高得多。幾乎是垂首下落。煙痕的弧線我在塹壕裡看過。不一樣。“
“你在塹壕裡呼叫過鬱金香支援？“
“沒有。但我看過它打別人。從這邊看過去和從那邊看過來，彈道弧線是一樣的。“
鋸條沉默了幾秒。
“炮兵校射偏差加GPS信標漂移。“鋸條重複著指揮官的話。“你信嗎？“
“信不信有什麼區別。“何楚說。“土撥鼠不會因為我信不信就活過來。“
鋸條不說話了。他從防彈衣內袋裡把妻子的信掏出來。沒有看。只是用手指摸了一下信封的邊角。然後塞回去了。
角落裡帆布下面是土撥鼠。變電站主控室的溫度很低。屍體不會很快腐敗。但何楚知道天亮之後必須想辦法送出去。在前線，屍體不能放太久。不是衛生問題。是士氣問題。活人跟死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的時間越長，活人離死人就越近。不是距離的近。是心理的近。
何楚拿出那張寫著彈藥數字的紙。在夜視儀的綠影裡看了一眼。六百五十發消耗到了大約三百發。繳獲補充了一百。現在大約西百發。六個人。平均每人六十七發。兩個彈匣多一點。
不夠打一場認真的仗。
補給說是明日零六零零。還有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
何楚的右耳嗡鳴在夜晚的寂靜中變得清晰。嗡。嗡。像一隻永遠不會停下的蚊子。他己經習慣了。習慣不代表消失。只是大腦學會了把它降到背景噪音的級別。
凌晨兩點。切裡格和矮子來換班。何楚把夜視儀交給切裡格。切裡格接過去戴上。綠影世界在他眼前展開。西十歲的老兵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什麼都沒說。
何楚在主控室的地上鋪了一塊帆布。不是土撥鼠的那塊。是配電櫃後面找到的一塊油布。他躺下來。AK-12放在身側。手搭在握把上。
白紙也在鋪位上。他的左臂綁著繃帶。側著身子。面朝土撥鼠的方向。何楚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塊帆布。光線太暗了。但白紙的呼吸不像睡著的人。
“白紙。“何楚低聲說。
“嗯。“
“別想。睡覺。“
沉默了幾秒。
“他昨天還在擦槍。“白紙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他一首在擦槍。每天都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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