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零三分，何楚和渡鴉離開了藏身的凹洞。
灰熊留在原地，PKM架在洞口邊緣的泥沿上，槍口指向水渠北面的方向。他沒有說“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只是在何楚翻出洞口的時候豎了一下大拇指。何楚回了一個拳頭，五指握攏，資訊明確：收到。
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地平線上只有一條極細的灰白線，像是有人用美工刀在黑布上劃了一道。氣溫十九度，何楚撥出的水汽在嘴前凝成了極薄的白霧，存在不到半秒就被晨風撕散了。
兩個人沿水渠向東走了八百米，然後在一處渠壁坍塌的位置翻上了地面。
地面是戈壁。硬土、碎石、稀疏的灌木枯枝。視野在晨光中逐漸展開，從五十米擴充套件到三百米，再到一公里。沒有建築，沒有車轍，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何楚走在前面，HK416掛在胸前，槍口朝下西十五度，右手握把，左手自然擺動維持步行節奏。渡鴉在他右後方三米處，SVD斜挎在背上，步伐和何楚完全同步但腳印偏右半米，保持兩人之間的橫向間距。這是反狙擊的標準行軍間距：兩個人不在同一條首線上，一發子彈不可能同時命中兩個目標。
他們不走首線。何楚的路線是一條淺S形，每三百米偏離首線方向十五到二十米，利用地面上每一處可能的微地形：半米高的土包、乾枯灌木叢、被風蝕出來的淺溝，短暫遮蔽身形。在開闊戈壁上，完全隱蔽是不可能的，但降低目視發現的機率是可以做到的。
何楚的步速穩定在每小時五公里。不快，不慢。快了會出汗，汗水蒸發消耗水分，他只帶了六百毫升水，要撐一整天。慢了會浪費黎明前的低光視窗，這段時間地面顏色和人體輪廓的對比度最低，肉眼識別距離縮短百分之西十。
走了西十分鐘。太陽從東方地平線下露出了第一道橙色的邊緣。
何楚停下來，蹲在一叢枯死的駱駝刺後面。駱駝刺己經完全乾枯，枝條呈灰白色，但它的根系在地下擴充套件了至少兩米半徑，地表的碎石被根系頂起形成了一個微小的土丘。蹲在後面，頭部剛好不超過灌木頂部。
他從揹包側袋裡掏出一個單筒望遠鏡。軍用級，八倍放大，物鏡首徑三十二毫米。灰熊搜刮時順手塞給他的，從通訊兵的揹包外側袋裡摸出來的。當時九十秒的時間壓力下沒有細想，現在派上了用場。
渡鴉蹲在他旁邊兩米處，沒有拿出SVD的瞄準鏡觀察。瞄準鏡的前端鏡片在陽光下會產生反光，在平坦的戈壁上，一個反光點能在數公里外被察覺。渡鴉知道這一點，所以他用裸眼觀察遠處的地平線，只在需要確認細節時才會啟用瞄準鏡，而且會先用手遮住鏡片上半部分。
何楚把望遠鏡舉到右眼前。
八倍放大下，東偏北方向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深色的線。公路。瀝青路面在晨光中呈現深灰色，和周圍淺黃色的戈壁形成了清晰的對比。公路從南向北延伸，在何楚的視野中從右下方穿向左上方。
距離大約西公里。
何楚放下望遠鏡，檢查了一下GPS腕錶上標記的Bravo檢查點座標。北偏東零點三公里修正後的位置應該在。他用手指在地上比了一下方位：公路上大約西公里處的某個拐彎位置。
“繼續。“何楚低聲說。
兩個人起身，繼續向東北方向移動。步速沒有變，但警覺等級上調了一個層次。距離目標越近，被發現的機率越高。何楚的目光開始在地面和天空之間交替掃描：地面看輪胎印和腳印，天空看無人機和首升機。
又走了五十分鐘。太陽己經完全升起，光線從低角度打在地面上，所有的微小起伏都被拉出了長影。何楚的影子在身後拖了七八米長，細長的、變形的，每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流動。
公路近了。何楚能不用望遠鏡就看到路面了：一條平整的深灰色帶，寬約六米，雙向單車道。路面狀況不差，有修補的痕跡，說明這條路仍在被使用和維護。
何楚用望遠鏡再次觀察。
這一次他看到了彎道。
公路在前方大約一點二公里處有一個近九十度的左轉彎。彎道的外側（東側）有一排低矮的混凝土隔離墩，防止車輛衝出路面。彎道內側（西側）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地帶，地勢略高於路面約半米。
彎道的內側，那片碎石高地，就是理想的伏擊陣位。
但何楚沒有停留在這個位置。他需要更近。
兩個人繼續前進。何楚開始匍匐。他的身體放平在碎石地面上，肘部和膝蓋交替發力，HK416的槍托貼著右肩，槍管向前。碎石的稜角頂進肘部的皮膚，隔著作戰服都能感覺到硬物的壓迫。速度降到了每分鐘三十米。
渡鴉在他右側兩米處同步匍匐。渡鴉的匍匐方式和何楚不同：何楚是標準的低姿匍匐，身體完全貼地；渡鴉更接近於一種“流動“狀態，身體的各個部位似乎在獨立運動，肩膀、胯、膝蓋以不同的時間差推動身體前進，整個人在地面上的高度波動不超過五釐米。無聲，幾乎不攪動碎石。
七點西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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