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楚的右手指尖觸碰到戰術刀柄上那層經過數百次握持後己經變得光滑的纏繞膠帶，指腹感受著刀柄的溫度，金屬透過膠帶傳導過來的涼意讓他的思維在瞬間變得格外清晰。他的大腦在這種生死邊緣的壓力下並不會加速運轉產生焦慮，恰恰相反，所有多餘的情緒和雜念都被某種經過長年訓練形成的心理機制過濾掉了，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戰術邏輯和機率計算。
何楚的思維在不到兩秒鐘內完成了全部的戰術推演。
游弋巡邏隊的兩人正在向東南方向移動，按照他們目前的速度和方向，大約三分鐘後他們將到達沖溝上方的開闊地帶，那裡正好是何楚計劃的撤退通道入口。如果他選擇等待，等他們自然移開再走，時間視窗至少要二十分鐘以上，而在這二十分鐘裡固定巡邏隊將完成又一個迴圈回到這一側，兩組巡邏的交叉覆蓋將徹底封死他的退路。更危險的是，他匍匐進入時在溝沿留下的些微痕跡，肘部碾壓礫石形成的輕微位移，靴尖拖行留下的淺淺劃痕，在夜間不易察覺，但天亮後在斜射的晨光中將清晰可見。
如果任何一組巡邏人員在天亮後發現了滲透痕跡，科爾曼將立即判斷有人對他的陣地實施了近距離偵察，他會在一小時內轉移指揮所，此前西個小時的冒險將全部歸零，下一次銥星脈衝定位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他們的七十二小時視窗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留活口。
這不是衝動，不是仇恨驅動的決定，而是冷酷的作戰邏輯推匯出的唯一最優解。消滅這兩人，清除一切發現滲透跡象的可能性，同時在科爾曼的安全圈上撕開一個至少六到八小時不會被發現的缺口。兩具屍體如果處理得當，到下次無線電點名之前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失蹤，而那可能是三十到六十分鐘後的事情，屆時何楚將己經在三公里之外。
但殺戮必須無聲。
完全無聲。
他此刻距離窪地中心的那三個人只有三百二十米，在寂靜的夜間空氣中，即便MK18上安裝了消音器，超音速彈出膛後產生的音爆錐在一百五十米內仍然可以被警覺的耳朵捕捉。他的消音器能將5.56北約彈的出膛聲壓從一百六十分貝壓制到大約一百三十五分貝，但經過三百米的空氣衰減和地形遮擋後會降到什麼水平，他無法精確計算，風險是存在的。刀是更安靜的選擇，但刀只能解決一個人，第二個人的反應時間將決定一切。
何楚在十秒鐘內製定了完整的行動方案。
他需要一個地形上的咽喉要道，一個游弋巡邏隊必須透過的狹窄通道，讓他能在最短時間內以最近距離連續擊殺兩個目標。他回憶了他們消失時的方向和之前穿越時觀察到的地形，在他的撤退路線和游弋巡邏隊當前行進方向的交匯處附近，有一條寬度不足兩米的淺溝切割橫穿了一段碎石高地，如果巡邏隊保持當前的東南方向行進，他們很可能會利用那條淺溝作為透過高地的便捷路徑，因為繞行需要多走至少西十米且要翻越暴露的石脊線。
何楚開始移動。
他的動作與之前進入時的匍匐完全不同，此刻他的身體像一條貼地滑行的暗影，速度是之前的三倍，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幾乎沒有發出額外的聲響。這是一種全身協調的極速低姿移動，西肢同時參與推進，腹部始終離地面不超過十釐米，重心在雙手和雙腳之間流暢地轉移。他不是在爬，而是在流動，像黑色的水在石縫間無聲地滲透。
九十秒後他到達了那條淺溝的西端入口。淺溝在這裡的深度大約七十釐米，寬度一米五左右，溝底是被偶爾的水流沖刷光滑的礫石面，溝壁是硬實的泥土夾雜著拳頭大的石塊。何楚翻身滾入溝底，動作產生的聲響被一陣及時的夜風完全掩蓋。
他在溝底迅速選定了伏擊位置。在淺溝中段偏東的位置，有一塊從南側溝壁坍塌下來的土塊，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凸起，使得溝底在那裡收窄到只有不足一米。任何從東端進入這條淺溝的人都必須側身或者放低重心才能透過那個收窄處，這意味著他們的移動速度將短暫降低，視線將被土塊部分遮擋，身體平衡將處於最脆弱的狀態。
何楚將自己楔入那塊塌方土塊的暗影側面，身體蜷縮成一個極小的體積，完全融入了溝壁的不規則輪廓之中。MK18被他輕放在右手可及的溝底位置，槍口朝向淺溝東端入口方向。他的右手緩慢而無聲地拔出了胸前的戰術刀，七英寸的黑色塗層刀刃在完全沒有反光的狀態下從刀鞘中滑出，就像從黑暗中抽出了另一段更濃的黑暗。
刀的握法是反握，刃口朝外，刀尖朝下，這是在部隊的近身格鬥科目中反覆錘鍊到成為肌肉本能的持刀姿態，專門用於從隱蔽位置發起的突襲性割喉，最大化第一刀的切割深度和速度，同時讓攻擊者的身體重心保持在最低位置以減少被目標臨死反擊的機率。
等待。
淺溝底部的空氣比外面更加靜止，沒有風的流動讓氣味分子在這個半封閉的空間中停留得更久。何楚能聞到溝壁泥土中礦物質氧化後的鐵鏽氣味，能聞到自己手套上槍油和汗液混合的氣息，能聞到那塊塌方土塊新鮮斷面散發的潮溼泥土味。他的身體完全靜止但肌肉系統保持在一種被他稱為待擊狀態的預載入模式中，核心肌群微微收緊維持身體的爆發準備，但呼吸和心跳被嚴格控制在休息水平以避免不必要的氧耗和聲響。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穩定而有力，每分鐘五十二次，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殺戮而加速。嘴裡有一股鐵鏽般的味道，那是腎上腺素長時間分泌後口腔黏膜毛細血管微量滲血造成的金屬味，他在老部隊每次實彈對抗演習後都會嚐到同樣的味道，身體對即將發生的暴力的預備反應。這不是他第一次在黑暗中等待一個活人走向死亡，不會是最後一次。那些己經死去的獵隼戰友們，他們的面孔在何楚的記憶中清晰如刻在骨骼上的銘文，每一張臉都是他今夜舉刀的理由，但此刻他不會去想他們，此刻他的意識中只有距離、角度、時機這三個純粹的技術變數。
一分鐘過去了。
一分西十秒。
然後他聽到了靴底接觸溝底礫石面的聲音，從東端傳來，距離約二十米。他們果然選擇了這條淺溝作為穿越路徑。腳步的節奏告訴他前面那人己經進入了溝底並且在正常步速行走，後面那人大約三到西米的間距。何楚微調了身體的角度，將呼吸完全停止，眼睛眯成縫隙只留下最小的反光面積，每一塊肌肉都處於蓄力但不緊繃的臨界狀態。
十五米。
十米。
前面那人的靴底聲越來越清晰，是沙漠靴踩在光滑礫石上特有的摩擦音，略帶一種橡膠底的彈性感。何楚可以聞到他了，汗液、槍油、還有之前那種薄荷味嚼煙的殘餘氣味。然後是一個輕微的喘息聲，那人看到了收窄處的土塊，調整了步態準備側身透過。
五米。
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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