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看見了。”
那聲音說：“你膽子不小，見著我不怕？”
我說：“怕。可你來了我家，你就是客。我是主，我得問你。”
牆角那塊陰影又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好，有禮數。怪不得你家堂營立得穩當。”
我說：“您老看上那姑娘了？”
老太太的聲音慢悠悠的，裡頭帶著一種老輩兒看小輩的慈祥勁兒：“我等了一百多年了，等一個能接我這份香火的人。這丫頭命格特殊，跟我有緣分，我跟著她走了好幾天，她不排斥我，她不害怕。這樣的人太難得了，我不能放。”
我看了看那姑娘，她還是那個樣子，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盯著牆角一動不動。我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那笑容裡頭有一種安詳的感覺，不像是被“附身”的恐懼，反倒像是一種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牆裡頭那個東西一樣。
我對牆角說：“您老想收徒弟，也得那丫頭自己願意。她家裡人急得不行，她爸媽都快瘋了。您這麼硬綁著她，她不願意，您收了她，也帶不動她啊。”
牆角的陰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那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語氣裡多了幾分鬆動：“你說得對，我不該急。可我等了一百多年了，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合適的，我怕錯過了就沒了。你幫我問問她，她要是真不願意，我就走。可她要是不排斥我，你就別攔著。”
我心裡頭翻過來掉過去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那姑娘面前蹲下，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丫頭，你聽得見我說話不？你要能聽見就眨一下眼。”
那姑娘沒動。
我又說：“你身體裡頭有個老人家，她想跟你說話。你願意不？願意你就眨一下眼，不願意你就眨兩下。”
那姑娘還是沒動。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應的時候，她的眼皮忽然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又不動了。
我心裡頭鬆了口氣。她聽得見，她願意。
我站起來，對牆角那邊說：“她願意。可您得給她時間，不能硬來。三個月，您給她三個月時間適應，讓她慢慢認您，慢慢信您。三個月之後她要是真心願意認您，那您就收她。她要是還是不願意，那就說明緣分不到，您就再等等，反正您等了一百多年了，也不差這三個月了。”
牆角那邊安靜了很久很久。那團陰影微微地起伏著，像是老太太在那兒琢磨。好半天之後那蒼老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感：“你倒是會談判。行，三個月就三個月。可這三個月裡她每天要跟我待一會兒，不用多，一炷香的功夫就行。她待得住，那就說明有緣。她待不住，我走。”
我說：“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牆角那團陰影慢慢地淡了下去，顏色從深灰變成了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了跟周圍牆面一樣的白。那姑娘坐在沙發上忽然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像是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眨了眨眼睛，看著屋裡頭的人和東西，眼神終於有活了。
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媽，我餓了。”
大姐當時就哭出來了，抱著女兒又哭又笑的：“餓了好餓了好！媽回家給你燉排骨！”
她回頭看著我，眼淚汪汪的，“雅雅，謝謝你啊！”
我擺了擺手，送她們母女出了門。關上門之後我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個人跟虛脫了一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我走回供桌前頭又上了一炷香，對著堂單說：“老仙家們，今天這事兒我辦得還行吧？”
胡天霸的聲音響起來，就一句話：“還行。沒丟人。”
我正等著他多誇我兩句呢，結果就沒下文了。我無奈地搖了搖頭。黃嘟嘟這時候才敢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蔫頭耷腦的勁兒：“弟馬，她說她道行比我高？”
我說：“人家修行幾百多年了，你才多久，打不過正常。”
黃嘟嘟沉默了半天，才悶聲說了一句：“教主傷我自尊了。”
我說：“你本來也沒啥自尊。”
黃嘟嘟更蔫了：“弟馬，我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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