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北鎮回來之後,那隻鞋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夢裡。我把供桌下頭的紅布收了,空出來一塊位置。黃嘟嘟問我要不要把那個地方留給別的什麼,我說先空著吧,不急著填。
日子進入了七月,熱得人喘不過氣來。街上的柏油路被曬得軟軟的,踩上去粘鞋底。我每天早晚各上一次香,中午太熱的時候就在屋裡頭吹著電扇看手抄本,偶爾接個電話回個訊息,沒什麼大事。黃小七倒是耐不住熱,天天在堂口裡轉圈,說“姐你家怎麼這麼熱”,我說“天熱你找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空調”,它就不吱聲了,耷拉著腦袋縮在供桌底下。
七月六號那天傍晚,我在門口潑了一盆水降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老頭。那老頭看著七十來歲,瘦高個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穿一雙黑布鞋,手裡頭拎著一個布袋子。他站在門口也不敲門,也不喊人,就那麼站著看我潑水。我看見他就愣了一下,不是認識他,是他身上有一種跟我一樣的氣息——他也是吃這碗飯的,而且年頭比我長得多。
我放下水盆,擦了擦手走過去:“大爺,你有事?”那老頭開口了,聲音沙啞沙啞的,帶著一股子煙熏火燎的味兒:“你是雅雅?”我說是我。他點了一下頭,從布袋子掏出一把舊竹籤,己經磨得發亮了,每一根的末端都微微發黑:“有人託我給你帶句話,讓你別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出門。哪兒都別去,就在家待著。早睡,窗戶關嚴,門口別擺供。”
我聽完他這幾句話的時候心裡頭莫名地緊了一下。他自己是幹什麼的,能接到這種話,說明他背後也有東西在傳話。而那個傳話的之所以要繞這麼大一圈來找我,說明它自己沒法首接到我面前來。我問他:“誰讓你帶的?”那老頭說:“一個姓白的,老太太,說是你上回見過的。”我聽完就愣住了——那個姓白的老太太,就是當初在牆角里蹲著要收徒弟的那個白奶奶,那個一百多年修行的老仙兒。它怎麼會突然託人帶話讓我別出門?
老頭把話帶到就走了,沒多留,也沒進門。我目送他走遠了,轉身回了屋。我把那根舊竹籤擱在供桌上頭,對上香的時候說了一句:“白奶奶,您出來露個面唄,我有話問您。”堂口裡安安靜靜的,供桌底下的縫隙裡過了一陣微風,吹得那根竹籤輕輕轉了一個角度。
黃嘟嘟說:“弟馬,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她讓你別出門,肯定有她的道理。你這幾天消停點,別整活了。”我說我知道,我不是不聽勸的人。
可有些事真不是你不想碰就能繞過去的。
七月十二號那天晚上,我接了一個電話。是我媽打來的,她一般不主動給我打電話,那天打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猶豫,說什麼她一個老姐妹的孫子出事了,想讓我幫忙看看。我本來想推,可我聽見我媽那頭跟她老姐妹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老姐妹就在旁邊哭了,那哭聲透過聽筒鑽進來的時候,我就沒法拒絕了。我跟自己說就去看看,看一眼就走,不耽誤太久。
我到了那家的時候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大——一個十七歲的男孩,從學校回來後整個人就不對勁了,不跟任何人說話,整天躲在房間角落裡,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誰叫他都不理。他父母開啟門讓我進去看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怕光的小動物。我站在他面前問了他一句,他抬起頭來看見我的時候嘴唇抖了抖,聲音幹得像砂紙:“他們都死了,我看見了,他們在那條路上,整整齊齊地排著隊往前走,一個挨一個的,沒有人說話。”
他說的那條路我知道是哪條——那條路是通往鎮外墳地的老路,平時走的人不多,可七月半前後那幾天會有人去燒紙。我蹲下來看著他:“你看見的那些人,他們在哪兒?”他說:“就在學校後門那條坡上,每天晚上都在,整整齊齊的。”我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拉了一下窗簾,看後門那條坡地。坡地己經被修成了一條水泥路,路邊有一排老樹,就是普通的鎮子邊緣的公路,什麼異常都沒有。
可那男孩看見了。
我心裡頭有了底。這不是什麼靈異事件,這是另一種東西——這孩子天生就有一個“看見”的能力,只是他自己從來不知道。他從小到大的那十幾年裡,這個通道偶爾會開一下讓他瞥見那些東西。可最近它徹底敞開了,因為他身上那個封印最近剛好鬆動了。他不知道怎麼關上它,就只好把自己蒙進被子裡,用最笨的辦法擋住所有的光。
我在他屋裡待了大半個小時,給他點了一根安神的香,然後跟他爸媽說了情況。他爸媽聽完之後又怕又心疼,問我怎麼辦。我說:“這孩子是先天帶來的本事,你壓不住它,只能教會他怎麼跟它相處。”
我從兜裡掏出隨身的紅繩,又拿了一張乾淨的白紙,折了幾折,遞到男孩面前:“你拿著這個。以後要是再看見那些隊伍,你就在心裡頭說三遍“我看不見”。”他接過紅繩和紙的時候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瞪著眼睛說了一句話:“姐姐,你後頭跟了好多。”
我沒有回頭,輕輕把手抽了回來,說:“我知道,那是我家的。它們跟你看見的不一樣。”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慢慢鬆開了手,低下頭去玩那根紅繩,像是踏實了一點。我站起來跟他爸媽又說了幾句,正要走的時候,他忽然又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喊我:“姐姐,那個姓白的老奶奶讓我告訴你——七月十五那晚你別出門。”
我腳下一頓。又是白奶奶。這回不是託人帶話了,是讓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首接轉達了。我回頭對他說:“你告訴她我記住了,謝謝她。”他點了點頭,把被子重新矇住了頭。
從男孩家裡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我站在學校後門那條坡路上,回頭看了一眼。坡路空蕩蕩的,路燈昏黃的光照在地面上,什麼人都沒有。可我知道我身後大概跟著一個比夜色更老的影子,它繞了那麼大一圈,託了好幾個人遞話,就是為了讓我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安安穩穩地待著別出門。
黃嘟嘟在腦子裡頭說:“弟馬,你聽她的,別出門。”我說行,聽她的。
回去的路上我把車窗搖下來一半,晚風吹進來終於有了些許涼意。河灘上的蘆葦葉在風裡摩擦著,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我朝著那片黑漆漆的蘆葦方向說了一句:“白奶奶,七月十五我哪兒都不去。你放心吧。”風忽然大了一點,吹得蘆葦叢猛地伏低了一片,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在蘆葦叢深處緩緩坐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