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溼滑，苔蘚在石階上鋪成絨毯，踩上去微微下陷。
波巖香拄著一根竹杖，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指給她們看。
這株是栽培型古茶樹，樹齡三百年；那株是過渡型，根系己經扎進巖縫裡。
遠處斜坡上的那一片都是野生群落，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枝椏上掛滿了松蘿和石斛，像披了一身綠蓑衣。
“茶樹跟人一樣，年輕的時候貪長，恨不得一天一個樣。到了這個年紀，就不著急了，一年只發兩輪芽，春茶一輪，秋茶一輪，其餘時候都在攢勁兒。”
江知琬仰頭去看，樹冠如蓋。
韓梅珍問：“攢什麼勁兒？”
“根。”
波巖香蹲下去，撥開地面的落葉和腐殖土，露出盤虯的根系。
“你看，這棵樹三百年，地上的枝幹也就這麼粗，地下的根卻蔓延出去十幾米。根扎得深，就不怕風雨搖。”
江知琬也蹲下去，觸到那些裸露的根鬚。
“人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地上折了枝，地下最韌的部分還活著，任憑上面怎麼摧折，總能再發出新芽來。
波巖香看了她一眼：“人要是像茶樹一樣，那得先把自個兒種下去，埋上土，等個三百年。你等得起嗎？”
江知琬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嗯，你看。”波巖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人是筍。”
“筍從土裡鑽出來，見風就長，見光就硬，三兩個月就成了一竿竹。竹子的根也深，但是竹子不把根露給人看。你砍它的竿，它來年再發；你挖它的根，它才真的死了。”
韓梅珍在旁邊插嘴：“波奶奶，您這是雞湯還是筍湯？”
“茶樹湯。”波巖香用竹杖輕輕地碰了一下韓梅珍的小腿，“你走慢點兒，心浮氣躁，喝什麼湯都嘗不出味道。”
韓梅珍齜牙咧嘴地揉了揉小腿，不敢還嘴。
波巖香又看向江知琬。
“你在想什麼？”
江知琬沉默片刻：“在想根扎得深，是不是就不會被拔出來。”
韓梅珍挑了一下眉。
她們回去的時候，李照琰還在亭子裡坐著，桌上攤著兩臺筆記型電腦。
波巖香道：“你男人盯你盯得緊，像山鷹盯兔子。”
江知琬：“……”
韓梅珍要笑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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