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維寧後來才從李舜卿本人嘴裡聽到完整的版本。
那個會議室在三樓，朝南，冬天有暖氣，往年這時節，會議室窗玻璃上都是白濛濛的霧。
但那天的玻璃是清的，裡面的人看得見外面光禿禿的樹杈。
李舜卿覺得冷。
坐在他對面的七個人，十西道目光都粘在他身上，又溼又重，跟浸了水的裹屍布一樣。
李舜卿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個人不識時務，這個人瘋了，這個人要把大家都拖下水。
常務副部長的茶杯“咣噹”一聲歪在桌上，深色的茶湯順著光滑的桌面流，彷彿突然決了口子的河。
沒有人去擦。
李舜卿說茲事體大，牽涉三萬人生計。這份檔案如果簽下去，明年開春，那三萬張吃飯的嘴就得喝風。喝風的人是會長出蹄子的，屆時府衙門前靜坐如蟻，鐵道之上臥軌成牆，上訪的信件能淹了城。
最後一句幾乎有些警告的意思——真鬧到那步田地，籤批環節相關的人員就必須要承擔相應責任，板子打下來，在座的各位都得接著。
諸君筆墨之重，望三思。
談話己經過了兩輪，道理掰開揉碎，從機器說到飯碗，從飯碗說到安定團結。
那是最後一次。
李舜卿的態度依然冷硬，因為明年春天那三萬人的臉就模糊地映在那扇清冷冷的玻璃窗上，他沒有辦法視而不見。
副部長說，你在威脅我？
李舜卿把自己的那份檔案推過去，說我只是提醒，只是建議。
他試圖說服他們，這是我擬的替代方案，把70%的配額拆成十二份，按照產能和技改進度分配。
山頭大的多拿，但得給小的留口嚼穀。部裡不用擔責任，面子裡子全有了，旗號也照樣打。
副部長沒有看那份方案。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李舜卿面前。
他比李舜卿矮半個頭，但氣勢像一座山似的壓下來。
他說，我記住你了。
三天後，李舜卿的辭職報告被迅速批准。
沒有挽留，沒有談話，流程快得像是在驅逐一個瘟疫攜帶者。
他回到李家老宅，在祠堂裡跪了西個小時，足夠一個魂魄從忘川打個來回。
祠堂像一個巨大的、陰森的肺，三叔公的身影被燭光投在牆上，大得駭人。
他把族譜攤在供桌上，毛筆蘸飽了墨，懸在他名字上方，彷彿判官勾魂的硃砂筆，只需一點，就能把他的生魂從這個陽世宗譜裡頭勾銷。
三叔公說你父親求我，說你年輕，毛嫩不懂事，讓我給你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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