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將春申浦切割成無數模糊的色塊。
那是霓虹初上的時刻,是白日將盡的臨界,是無數人從一種身份滑向另一種身份的縫隙。
他們只能賭,賭李照琰能夠醒過來,賭唐維寧的耐心,賭自己這些年織就的人情網路能在某個瞬間變成護城河,賭人性在利益的天平上仍有微光。
陸臣屹無話可說,他看見樓下有一個護工推著輪椅經過。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蓋著毯子,手裡攥著一隻收音機,天線歪向灰濛濛的天空。
更遠的地方,外灘的鐘聲穿透雨幕。
那是海關大樓的報時,一百二十年來從未缺席。
鐘聲下面,人生密密層層地鋪開,都是一場場看不見的賭局。
交易所閃爍的數字,紅的綠的,賭的是千里之外礦山的豐歉,或是海上貨輪的順逆。
弄堂裡的阿姨在搓麻將,拿手裡最後一點兒閒情去搏一個不那麼無聊的夜晚,賭的是下家的牌路。
某個外賣騎手飛馳著電瓶車,拿肉身去填一個叫做“準時”的窟窿,賭的是自己的運氣比紅燈的速度快上幾分。
人人都覺得自己手裡有一副牌,人人都在各自的賭局中掙扎,下注的籌碼是時間、精力、安全,偶爾是生命,為最小的對子沾沾自喜或者面如死灰。
鐘聲只管響著,它是唯一的莊家,永恆,漠然,等著收走所有的籌碼。
秦道升在這樣的鐘聲裡,又說:“讓薄二盯著,叫王以誠配合熊歲做一個同步方案,抹掉江知琬的全部在場證明。”
“現階段事務暫時由你和熊歲統一指揮,王以誠服從熊歲的排程。誰心裡還打著別的鼓,叫他來敲給我聽,敢翻花的首接綁了,李家那邊我擔著。”
現在必須有人承擔責任,也必須有人付出代價。
醫院放任江知琬仍在現場,第一是李照琰的意願,第二就是他們需要在事後可能的審計之中把她推出去頂雷。
陸臣屹說:“知道了。”
他們同樣明白這層道理。
李照琰現在伸不到手的地方,那就只好暫時由他們的刀先替他守著。
六點鐘,白大褂們分批進入會議室彙報,又分批出去執行。
陸臣屹和院長爭論了近二十分鐘,最後把一疊化驗單拍在桌面上。
“他的免疫系統正在把救命藥當成敵人追殺,不先打掉這個瘋狗一樣的抗體工廠,你們打算用什麼治療?祈禱?”
顧仲鄞和薄錚然就跟倆門神似的站在他身邊壓陣,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他們的存在感是首接壓下來的,臉上沒有表情,呂醫生下意識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避開了對視。
這都是什麼品種的閻羅?
沒有人說話。
一個陸臣屹就己經夠難纏的了,左右護法往這兒一橫,殺氣騰騰,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個江洋大盜正在被刑訊逼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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