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審計的物件突然亮出底牌,試圖扭轉被動局面,這是很常見的事情。
通常,那些底牌要麼本身就漏洞百出站不住腳,要麼需要漫長的法律程式來兌現,官司打到地老天荒,看誰率先嚥氣。
但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手裡的每一份檔案都像是提前計算好了落點,專往審計程式最薄弱的腰眼兒上招呼。
陳秉謙心神不安,團隊裡己經有人縮回了腦袋。
江知琬很有風度:“當然。”
她從包裡取出一個隨身碟,推到桌子中央。
“這裡面有我過去三年的全部工作記錄,包括劇組通告單、機場出入境記錄、醫院診療記錄。其中的時間線很清楚,哪些合同是冒籤的,一目瞭然。”
朱明荃突然彈起來,踢倒椅子,撲向桌面,雙手抓向那疊檔案。
“假的!都是假的!她偽造的!她早就知道!她故意的!”
兩名工作人員反應慢了一步,朱明荃己經抓起最上面的幾份檔案,塞進嘴裡瘋狂地咀嚼。
紙漿混著唾液從他的嘴角潰了堤,汩汩地往外淌,淌過他的下巴。
他使勁地瞪著眼,忽然覺得眼球很脹,白多黑少,死死地瞪著江知琬,快要掉出來了似的。
這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河裡摸魚,手裡那條魚也是這樣瞪著眼,一張一合。
現在他自己就是那條魚了,在河灘上烈日下翻著白肚皮,他最後吸進去的一口氣裡,滿是酸腐味。
眾人目瞪口呆,目光猶如烘烤這尾人魚的毒日頭,把他最後一點兒體面的水汽也蒸乾了。
江知琬津津有味地品嚐著眼前的景象。
一個嘴角流著涎水的怪物,在無情的空氣裡徒然地開合著鰓,眼球暴凸,那閃爍的、美麗的、無助的微光,與此刻他靈魂的扭動如出一轍。
“朱明荃!”陳秉謙厲聲喝道:“你在幹什麼!”
朱明荃沒有回答。
他繼續吞嚥,喉嚨發出艱難的咕嚕聲,手指又伸向剩下的檔案,伸向那個隨身碟。
熊歲用身體擋住了他的路徑,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隻手看起來只是輕輕地搭著,但是朱明荃的身體突然僵住,就像被按中了某個開關,臉色從漲紅變成慘白。
嘴裡的紙漿一下就混著血絲吐了出來。
江知琬覺得賞心悅目。
他吞下了自己謊言的碎屑,現在它們都從他的體內流出來了,像他的靈魂一樣骯髒,一樣無法成形。
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你……你們……”
“我們什麼?”熊歲道:“我們只是在提醒你,有些紙,吞進肚裡也是屎,化不成護身符;有些賬,壓根兒就沒往紙上記,你就是把這間會議室燒了,也燒不出個響兒。”
他輕輕地拍了拍朱明荃的肩膀,退後一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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