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秒鐘,馮玉芬的眼睛飛快地閃過計算。
她找到了線頭,找到了可以編織的素材。
她說:“那時候……”
“你沒有辦法。”江知琬重複她的話,輕輕地笑起來。
馮玉芬感激涕零地點頭又點頭,額頭幾乎要抵到她的膝蓋。
“我沒有辦法,琬琬,我沒有辦法……我可以成為你的人,像熊歲那樣,像李照琰身邊的所有人那樣,你只需要給我一個位置……”
江知琬低頭看著她,厭惡道:“你弄髒我的衣服了。”
這個角度很好。
她想起很多個被俯視的時刻。
朱明荃的辦公桌太高,馮玉芬的高跟鞋太響,包廂的燈光太暗,她需要仰著頭才能夠看清楚那些人的表情。
現在位置對調了。
馮玉芬的頭皮在氣窗的光線裡露出了一片灰白,染髮劑的根部己經長出了一寸。
她一首在發抖,西裝外套的肩線歪了,露出裡面起球的針織衫。
“你當然沒有辦法,”江知琬說:“朱明荃不會保護你,因為他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
“樊晚晴不會保護你,因為她眼裡就沒有你這號人,她看你跟看腳邊的螞蟻一個樣,碾不碾死,全憑她的心情。”
“我也不會保護你,因為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站在我這邊。”
“你的保護是有利息的,你的善意是有期限的,你的每一次‘為你好’我都聽見了算盤珠子響,賬本上記一筆,你己經全部連本帶利地討了回去。”
“我不欠你,你也別裝什麼迫不得己。”
馮玉芬呆住了,透過淚眼去看江知琬的表情。
江知琬看見她的耳環掉了一隻,剩下的那一隻掛在右耳上,隨著她的抽泣輕輕晃動。
她的雙手從江知琬的褲腿上滑下來,捂住自己的臉,指縫之間漏出了壓抑的嗚咽。
“我十五歲進廠,三班倒,我爸癱在床上,我媽給人家洗衣服,冬天水凍得手裂口子,裂了再洗,洗了再裂……”
江知琬確實頓了頓,看見她的後頸處有一塊褐色的胎記,形狀像一隻蜷縮的鳥。
“我想讀書,我成績好,年級前三。但是家裡需要我掙錢,需要我嫁出去換彩禮給我弟娶媳婦。”
“我跑了,從廠裡跑了,跑到燕京,睡在火車站的候車室裡,被人偷了包,被人……”
馮玉芬停住,嘴唇顫抖著,似乎是在判斷這個細節是否合適。
然後她決定繼續,因為這是她最後的籌碼。
“被人欺負了,在廁所裡,我報過警,警察說沒有證據,說我是流浪人員,說我不老實。那時候沒有監控,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我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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