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琬很少真正地過年。
五歲以前的事情她還沒有忘乾淨,記得一些片影,片影裡記得最真的就是跟著外婆打轉。
她提一個綠鉛皮壺去澆院角的那幾棵鳳仙花,江知琬就也忙,拿個缺了口的破碗從水缸裡舀了水,一趟趟地運,覺得那水裡藏著小彩虹。
很神奇的,彩虹灑在灰土地上,印子又變成了一個不斷破開的黑太陽。
掃地更好,落葉嘩嘩響,她用大笤帚劃拉,江知琬就把掃到一處的葉子堆成小丘,覺得那是金色的房子。
當然頂好的就是過年。
屋裡瀰漫著食物和香火的氣味,她閒下來,一隻手心窩著,裡面是炒得黑亮的瓜子,還有硬邦邦的花生、核桃、榛子。
她另一隻手“咔”一聲,仁就跳出來了,落到江知琬等著的手裡。
那時候的年還算有樣子,不像後來只剩下一陣風,涼颼颼地從心裡穿過去。
五歲之後,江知琬的每一個春節幾乎都在工作。
衛視春晚的彩排、品牌方的賀歲廣告、劇組趕工的拍攝。
父母和公司都會跟她說,琬琬啊,過年期間流量最貴,你露個臉比休息三天值錢。
她學會了在化妝間裡吃速凍餃子,在保姆車裡給親戚群發祝福簡訊,在零點鐘聲敲響時對著鏡頭說出新年快樂的臺詞。
那些夜晚她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某個衛視的後臺,某個酒店的套房,某個機場貴賓廳的沙發上。
窗外的煙花像另一個世界的幻影,隔著玻璃,隔著隔音牆,隔著她的微笑。
父母剛剛離婚的那一年,江知琬繼續履約,拍一部古裝戲,除夕夜裡劇組包了餃子。
她吃了三個,聽見有人給媽媽打電話,抱怨,撒嬌,想念,調子漸漸軟了,塌了,帶著水汽兒。
她聽著那些溫情,看著鏡子裡那個戴著髮套、畫著濃妝的自己,不認識那張臉。
她花了很長時間,把節假日還原成最本質的東西。
一個普通的工作日,一段可以被計費的曝光時長,一個需要維護的公眾形象。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鑫明的鎖鏈斷了,江知琬重新擁有了過年這個概念的全部含義。
停止,空白,一段不被任何人定價的時間。
她可以睡到天亮,可以連續三天不化妝,可以在陌生的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行走,而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備行程。
理南。
韓梅珍發來的照片裡有洱海的晨霧,蒼山的雪線,滇樸粉白的一片,熱熱鬧鬧的,不管人世如何。
韓梅珍說你來,我教你做玫瑰乳扇,比外面賣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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