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年李家的船隊噸位翻了三倍，李伯深的仕途也一帆風順，經手的每一個批文背後都是數十億的投資，都是家族會議上被反覆測算的回報率。
可惜那個人離開之後，李伯深的精神狀態就不太好，仕途全毀，這些年幾乎都呆在療養院裡，很少回來。
仕途全毀在圈內己經是一個被精心修飾過的詞語了，畢竟它更偏向於唏噓。
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在某個深夜的港口倉庫裡，用一把生鏽的扳手砸碎了自己的左手掌骨。
李舜卿和李照琰說過這樁往事，李照琰也在家族的檔案裡看到過事情的全部過程。
李舜卿當時找到他的時候，他蜷縮在零下十八度的庫房裡，左手己經凍得發紫。
倉庫的日光燈管壞了大半，剩下的幾盞在頭頂嗡嗡作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短，像一具正在被反覆摺疊的紙人。
李家怕他自殺。
有情又無情的，怕他自殺。
有情在於，真的心疼他，真的愛他，真的怕他死。
李伯深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猩紅熱，高燒退了之後左耳聽力受損。
李舜卿和李照琰說過，那個夏天弟弟總是側著右臉和他說話。
李照琰知道李舜卿對弟弟妹妹有一種近乎於父親的縱容。
無情在於，一個曾經掌握過權力的人如果決定放棄自己，就會帶走比生命還要更多的東西。
那些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些寫在批文空白處的暗示，那些酒桌上半真半假的承諾。
李伯深知道得太多，而他己經證明了自己可以不在乎。
所以李家沒有把他送進國內的任何一家醫院。
國內的醫院有記錄，有檔案，有可以被調閱的病歷。
一個副廳級幹部的精神崩潰會被寫進某個系統的備註欄裡，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被檢索出來，會成為李家擴張史上一塊無法被忽視的汙漬。
族會上全票通過了對他的懲處，連李老太太都沒有開口說情，李舜卿最後選擇了瑞士。
蘇黎世湖西岸，阿爾卑斯山的陰影裡，有一座城堡改建的療養院。
它的前身是一位流亡貴族的夏宮，十九世紀末被一位美國精神病學家買下來，改造成神經休養所。
現在它屬於一個荷蘭的私募基金，基金的LP名單裡有一家信託，信託的受益人追查下去，只指向李家的一個遠房分支。
李伯深被送進去的時候是十一月。
阿爾卑斯山的第一場雪還沒有下，湖水卻己經開始變涼。
李照琰跟著李舜卿去看過他。
他被安排在三樓的東南角，一個可以看到湖面但是看不到對岸的房間。
窗戶是特製的，雙層玻璃，中間夾著一層透明的聚合物，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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