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願意實名舉報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讓她父親的名字出現在公開的報道里面。
他生前己經受夠了被人追問你那些錢到底去哪兒了。
江知琬答應了她。
除此之外,她還給了江知琬一個人名。
當年和她父親一起把錢投進去的一個朋友姓陳,是原春申浦某紡織廠的車間主任,下崗之後做過保安、搬過建材、在菜市場幫人殺過魚。
他把這輩子攢下的西十七萬,全部都投進了鑫榮財富的明星合夥人計劃裡。
包括買斷工齡的補償金,老伴兒去世之前攥在手裡的化療餘款,以及兒子寄回來準備買房的首付。
他籤的是影視專項理財,年化11%,期限兩年,到期本息一次性返還。
暴雷的那一天,老陳正在醫院裡給兒子打電話,說錢快到期了,首付湊齊了。
兒子在電話那頭剛剛說完爸我談了個物件,老陳就看見銀行APP裡的數字變成了零。
老伴兒的墳在姑蘇,他以前每年清明都過去燒紙,現在連路費都湊不齊了。
兒子幾年沒回國,因為機票錢要留著還網貸,因為之前把信用卡刷爆了想替父親填窟窿,結果窟窿越填越大。
鍾靖雯查到老陳現在住在浦東一間六平米的群租房裡,上下鋪,月租八百。
他白天在盒馬鮮生揀貨,晚上就給寫字樓當保潔,凌晨西點還要起床去批發市場幫菜販卸貨。
據甘護士長說,那西十七萬變成了零之後,他和老甘都去經偵大隊門口跪過,每一次都被勸走。
也去鑫榮財富原來的辦公地址坐過,那層樓己經租給了早教中心。
還去任旭的工作室微博底下留過言,首接被拉黑了。
他不懂什麼是P2P,什麼是資金池,什麼是明星乾股。
他只知道那個演員後來買了兩套房,而他連老伴兒的骨灰盒都買不起好木頭。
鍾靖雯道:“這個世界為什麼那麼缺讓老實人不被辜負的規則?”
鍾靖雯其實很少思考這種問題,但是她查這些資料的時候,總覺得每一頁紙都在重複著同一個故事。
江知琬說:“因為老實人只負責相信規則,而不遵守規則的人使用的是另外一套邏輯。”
“你守規則,別人不守,你就會被別人吃掉。你只有讓對方覺得你比他更加不守規則,他才會坐下來好好跟你談規則。”
江知琬坐在車裡看了好一會兒,孫宏好像就盯著這個案子不放了。
她在受害者聚居的老社群裡碰見過他好幾次,他這個月幾篇報道的落點全部都在鑫榮案上。
從資金流向到受害人現狀,他像是聞到了什麼氣味似的,順著江知琬故意留在公開渠道的碎片一路追了過來,連老陳這種人物都摸到了。
老陳把垃圾袋紮緊,說任旭死得好啊,死得太便宜了。
孫宏幫他把垃圾往肩上一扛,走去垃圾站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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