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的車燈穿過黑夜與晨霧照進來,纖毫畢現地照亮了他那一張血糊淋淋的臉。
他的頭歪向一側,眼睛仍然睜著,大片大片的鮮血,大片大片的鮮血在水泥地上畫出了一個不規則的人形。
聽說人死的時候記憶會一幀一幀地追上來。
王以誠一首都很好奇這種“一幀一幀”是不是電影院裡面的那種畫面。
萬萬沒想到會是實景VR。
他看見天朗氣清,那間閣樓窗外的柚子花開得正好,六歲的李照琰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悶響一聲,好像熟透的果子砸在了泥地上,好像與他自己剛剛墜落的聲音如出一轍。
那時候他聽見動靜跑進去,看見李照琰坐在地上疼得滿臉煞白,額角都青了一塊。
可是他倒也沒有哭,還對趕來的唐維寧說,我不小心踩空了。
事後唐維寧把閣樓翻了個底朝天,在扶手底下找到了一顆鬆動的螺絲,從而便認定是有人動了手腳,還跟二房嗆了好幾回。
其實哪兒有什麼陰謀。
那天王父去見李老爺子,把王以誠扔到李照琰那兒玩,無奈他太貪玩也真的敢玩,追著李照琰瘋跑,撞了好幾回扶手都沒當一回事。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午後真正的禍根是王以誠。
那一刻王以誠覺得天地之間所有的好都聚在小少爺的身上了。
最後一顆血泡破裂的時候,王以誠的嘴唇微微地翕動了一下。
太黑了,在最後的幾秒鐘裡他怎麼都看不清楚他想要看見的人,但是他覺得這樣收場也挺好的,所有的舊賬都會一筆勾銷,原諒一個死人總比原諒一個活人要容易許多。
他確實是唐維寧、秦道升、李老爺子三方共用的眼線。
他們以“保護李照琰”的名義要求他同步資訊,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這個活兒並不好乾,幹不好還會有性命之憂,稍有偏差就是裡外不是人,輕則被敲打,重則被當成棄子,這些年王以誠全靠著一張嘴兩副面孔才勉強地走住鋼絲,累得像是一條同時被三根繩子拴住的狗,往哪邊掙都勒脖子。
可是誰讓李舜卿見了他最後一面呢,獵手們各自站在樹影裡面看著血跡在草地上蔓延開來,每一道腳印都通往著一個方向,你家小少爺也站在那一圈腳印的最外沿,你難道要讓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靴底沾沒沾上一點兒暗紅麼?
你要怎麼辦呢?你能怎麼辦?
你沒有選擇也不想要選擇,你只能擋在他的前面把那些暗紅的腳印都踩在自己的腳底下,踩亂,踩碎,踩得誰也分不清楚哪一道是誰留下的,再搶在他低頭之前把鞋底的髒血都擦擦乾淨,若無其事地告訴他地上只是一灘雨水,讓他以為這一條路本來就是乾淨的。
以誠,以誠嗎,可是以誠待人為什麼一根繩上拴西五個主子?
王以誠的心臟跳動得特別劇烈。
都是,活該。
硝煙滾滾而來,熱風挾著鐵皮與血肉的焦味卻居然在他的臉頰上化作母親手掌的溫度,他感到溫暖與體貼,眼中印著天心一鉤明亮的彎月。好了,好了,月色這樣好,風又這樣知冷知熱地拂著,能夠有一個這樣的夜晚收梢便己經是造化額外的恩典。
“操!”
遙控器差點兒脫手,周予誠對著對講機瘋狂咆哮,功虧一簣的憤怒與計劃被打斷的愕然絞在一起,那兩瓣裂開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然而世界並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頓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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