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琰往裡走，槐花開得正窮兇極惡，風一過，白瓣兒撲簌簌地往下砸，砸在脖頸裡面，涼瓦瓦的，毫無道理地鋪天蓋地，埋人一樣。
過路人不知，是春在下葬。
李照琰覺得自己走得很慢，可是路卻似乎比他記憶中更窄，幾步就到了廊下，遠遠聽見幾人笑成一團——
“這個餡是什麼？我吃不出來，好像不是豆沙，也不是棗泥。”
“芸豆，加了一點點桂花糖。我那個姑蘇廚子做的，市面上買不到。你喜歡吃，我讓他再做一些。”
“那我也要。”
“你什麼時候在乎過吃的了？”
“琬琬吃得香，我看著饞了。”
“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搶食，饞貓。我讓廚房多做一碟，撐死你算數。”
“反正您心疼。”
“去去去，坐沒坐相。”
李照琰停住了腳，在門外，在廊下，在漆黑，風忽然靜了，槐花的香氣卻更加濃，他踩著那一道明暗交界的線，一路走來己經耗盡了全部力氣，所有的骨節都脫了榫。
他幾乎有一種首接帶江知琬走人的衝動。
最開始，最開始是他希望江知琬融入李家，把她帶進這一扇門，替她拉開椅子，握著她的手走過那些目光交匯的關口，讓唐維寧認她，讓老太太見她，希望她被接納、被庇護、被當做自己人。
後來他又害怕她與唐維寧、秦道升走得太近，成為另外一個“她們”，離他越來越遠。
現在他站在門外，看著她在燈光之下和他的母親、奶奶、姐姐談笑風生。
他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一隻要當眾飛出去的鴿子變回了一枚硬幣，慢慢地落回到了胸腔裡面。
只是一句話的間隙，就跌在了那堆笑聲夠不著的地方。
人的身體其實是一座管理得很亂的共和國，心、肺、胃各自為政，平時相安無事，一旦遇到點兒風吹草動，心臟就搶先叛亂。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以前他每一天都要來這個院子，那時候的笑聲比現在更多，廊下簷下堂屋廂房，過廳花廳影壁月亮門，每一盞燈都要亮著。
唐維寧嫌費電，李舜卿就笑，說李家的電費還是交得起的。
其實是李照琰喜歡那些燈盞。
李舜卿擅長丹青，每一盞就都畫的是他們一家人。
他出差一趟，行李箱裡面就塞滿了從各地蒐羅而來的燈罩、燈架、燈穗。
有的刻著竹，李舜卿說竹有君子之德，風過不折，雨過不濁，做人若能這樣，也就夠了。
有的畫著蘭，李舜卿畫蘭最得意，說蘭生於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你媽媽和你奶奶都是這樣的人。
有的畫著山，遠山如黛，近水含煙，自成一峰，李舜卿從中見得本來面目，遠山遠其遠，近水近其近，一峰一其自，凡是獨立的，都必要承受這一份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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