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中祐鄙夷地看著她。
“輪迴只是窮人發明的複利，用今生的忍耐購買來世的溢價，今兒個吃苦，攢下的叫作‘功德’，明兒個翻身，兌付的就叫作‘涅槃’。”
他面色如常，他端坐如鐘，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他默唸著這些話，把它們當成鎧甲，一層一層地穿在身上。
江知琬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自己願聞其詳。
週中祐冷笑。
“從進門到現在，你手上都沒有拿錄音的東西。不留記錄的審訊，我兒子又還喘著氣，這不是你心善，是他那口氣還值錢。”
“你要的東西還沒有到手，所以啊，這把椅子上坐的是誰，現在還兩說。呵呵，等到李家那座山塌了，你能夠指望誰？李照琰還撐得住幾個日落？”
“今天我這筆賬，遲早也有人來找你平。”
江知琬好笑：“錯了。”
他和他兒子的血脈裡面流淌著同樣的頑固、傲慢和一種世代相傳的盲目，他們從來都不會吸取教訓，所以他們犯著同樣的錯誤，用同樣的語氣說出同樣的話。
審訊？
他們都到這份兒上了還有什麼好審的？
週中祐下意識地問：“什麼錯了？”
江知琬說：“我感興趣的是你那套‘複利’的公式。”
他們似乎構建了一個模型：假設有一個無限長的階梯，每一級代表一世。
窮人在第一級跌倒，摔傷了膝蓋。她被告知：這個傷會在第一百級變成一朵蓮花。
於是她開始攀爬。
每上一級，疼痛就增加一分，但是希望也隨之膨脹。
到了一百級，蓮花沒有出現。她又被告知：要到一千級。
於是繼續，繼續，繼續，這個階梯沒有盡頭，而她的膝蓋己經爛成了白骨。
江知琬說：“你喜歡這種公式，把人們的憤怒轉化為耐心，把人們的飢餓轉化為修行，把人們的被剝削轉化為積德，天下便因此太平。”
“‘為什麼我這輩子就該這麼苦？’，你覺得我不過只是一個突然回過頭來發問的窮人，而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江知琬自顧自地笑了一會兒。
“除非，我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週中祐張了張嘴。
法律、輪迴、聖賢書、李家，他一層一層地摸過去，全部都空的。
空的裡面，只剩下一樣東西還熱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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