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盆裡噼啪輕響,暖意在書房裡一點點漫開。
夕顏剛走到蘭濯池身邊,身子便被人猛地拉了過去,跌進一個冰涼卻熟悉的懷抱裡。
蘭濯池把她按在懷裡,頭埋在她的肩窩。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肩骨,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為什麼……”
夕顏僵著身子,不敢動。
“為什麼母親會為了何家拋棄我?”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幾分孩童般的茫然與委屈,“我明明……我明明那麼敬她,那麼護她,她為什麼寧可毀了自己,也要護著何家?”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夕顏垂著眼,看著自己被他攥得發紅的手腕,沉默了很久,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因為夫人……被何家拋棄了。”
蘭濯池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嫁進侯府多年,看似風光,實則心裡從未有過歸屬感。”夕顏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藏著化不開的悲憫,“何家是她的根,哪怕那個根早已腐朽,早已將她踩在泥裡,她也總覺得,只要護著何家,就能找回那個被拋棄的自己。”
她頓了頓,抬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拍了拍蘭濯池的後背:“夫人她,終其一生都在找家,卻忘了,身邊人,才是家。”
蘭濯池猛地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以為護著何家,就能被何家接納,就能不再是那個被拋棄的女兒。”夕顏輕輕嘆了口氣,“可她忘了,侯府才是她的家,小侯爺您……才是她的親人。”
蘭濯池看著她,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母親年輕時,也曾對著何家的方向落淚,也曾唸叨著外祖父家的舊事。
他以為母親是愛何家,卻原來,她只是怕被拋棄。
蘭濯池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他看著夕顏,忽然發現,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女子,竟比他自己更懂他的母親。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怎麼知道?”
夕顏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因為我也曾被拋棄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砸在蘭濯池心上。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從未看懂過她。
蘭濯池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觸到她冰涼的皮膚,他的心口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夕顏低下頭,掩藏紅了的眼睛,她輕輕吸了吸鼻子,輕輕推開他,站起身,背對著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天亮了,我去給您準備早膳。”
說罷,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像是怕被他看見自己的狼狽。
蘭濯池坐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手背上還殘留著她眼淚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忽然覺得,這一夜的枯坐,好像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