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霽母女的遭遇,路辭淵並不是全然不知。
初見那日,他親眼看著御前嚴公公攜大理寺一眾官差,將戴罪的沈霽母女押入鎮北侯府。
彼時,他覺得此事荒唐,更多的,是恨意。
他恨沈家。
因為沈北貪墨瀆職,西北前線大敗,大夏連失三城,邊境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將士死傷無數,他的祖父。二伯父。親生父親盡數戰死沙場,死無全屍。大伯父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他恨不得將沈家所有人千刀萬剮,是姐姐路知微攔住持刀的他,逐條剖析利害。
那便,眼不見為淨吧。
再後來,大房蓄意刁難三房,紛爭不斷,路辭淵自顧不暇,只偶爾聽說她又被二伯孃秦霜喚進院裡,責打鞭笞。
他知道秦霜的性子,驕縱卻不狠毒,不會真要了她的命。
今年中元節,他入祠堂祭祖,途經後院偏僻小院,也曾遠遠瞥見沈霽蹲在樹下,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低聲啜泣,落寞又狼狽。
再後來,三房的下人被遣散大半,唯有幾個母親從江南帶來的幾個家生僕從,他更無暇旁顧。
現在想想,他似乎連沈霽母女具體住在什麼地方,都說不清。
只是,自作孽,不可活。沈家欠下的滿門血債,她沈霽受再多苦,那也是罪有應得!
路辭淵抬眸看向沈霽,後者的臉映在燭火中,明暗交錯。
沈霽抬眸望向窗外,連日風雪停歇,月色清亮得近乎蒼涼,她輕聲開口,「我和我娘住在雜役區最偏的角落,大家稱呼那個地方為冷屋。偏房,和下人的茅廁就隔著兩道牆。」
「剛入侯府時,府上的雜役。小廝。護院,他們會好奇,沈大小姐,究竟長什麼樣?所以,他們日日遠遠圍觀,彷彿我是一隻受人觀賞的猴子。」
「後來,府裡的日子慢慢不好過了,他們會怨恨,恨的不是沈家害了前線將士。邊境百姓,恨的是沈家毀了侯府安穩。富足的日子。而罪魁禍首的家眷,我還活著。」
她側頭看了路辭淵一眼,「他們會找我洩憤,就和四少爺一樣。」
那夜廚房,路辭淵確實是奔著踹死沈霽去的。只是當下他體弱,使不出力,才讓沈霽逃過一劫。
「於是,他們開始肆意欺負我,朝我扔東西,可能是石子,也可能是死老鼠。再後來,他們又想,我是戴罪之身,早晚都得死,想著在我死前,輕薄佔我便宜。」
「夜半三更,常有人闖進我的房間。一開始,我拼命作嘔。刻意髒亂,想著汙穢狼狽的模樣,總能斷了他們的齷齪心思。可是,一次兩次有用,次數多了,他們好像也不在意了。」
沈霽頓了頓,冷笑一聲,語氣裡的平靜也漸漸無法維持,透著一絲徹骨寒戾,「所以,我只能狠一點。誰近我身,我會死死咬住他們的皮肉,耳朵,手臂,肩膀,每一次,我都能撕咬下一塊血肉。」
路辭淵眸光驟然一凜,心頭巨震。他記得,某一段時間,他院子裡的小廝總是受傷。問的時候,他們也只是支支吾吾。他以為,又是內宅爭鬥。伯孃責罰,從未深究。
原來,竟是這樣來的。
「他們不敢上告,作惡在先,一旦敗露,必受主子重罰。久而久之,他們知道我沈霽是個瘋子,也就無人再敢輕薄於我。再後來,他們發現可以讓我挨餓受凍,可以讓我幹最髒最累的話,只要留我一口氣,所有折辱,皆無人過問。」
沈霽有原主的全部記憶,所有事情似乎也切身體驗了一番。她抬起頭,卻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她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平復了心緒,「四少爺,這才是我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