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開始留意車。
準確地說，是留意別苑車庫裡停著的那幾輛黑色轎車。七個人各有一輛，車型不同，但清一色深色系——黑、深灰、墨藍，停在車庫裡像一排沉默的甲殼。沈念每天早上練完舞之後會假裝去院子裡透氣，從車庫門口經過，掃一眼車牌號和車型。她花了兩天時間記下了七輛車的全部資訊，然後在手機備忘錄裡逐一對照：2016年3月，這些車都是新的嗎？當時他們開的又是哪一輛？
第三天下午，她趁著別苑裡沒人注意的時候溜進了車庫。
車庫在別苑側面的一棟附屬小平房裡，鐵皮捲簾門常年半開著。沈念側身鑽進去，裡面停著西輛車，另外三輛不在。她開啟手機手電筒，沿著牆壁邊緣走了一圈，發現牆角有一張落滿灰的工作臺，臺上攤著幾個舊紙箱和一摞散落的檔案。
她翻了一會兒，大多是車輛的保養記錄和保險單，日期都在近三年內，沒有2016年的痕跡。正要離開時，她的腳尖踢到了工作臺底下——一個扁平的、被塞在最角落的紙箱，箱口被膠帶纏了好幾層，上面覆著厚厚的灰。
沈念蹲下來把紙箱拖出來，用鑰匙劃開膠帶。裡面是一沓泛黃的維修記錄，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劉氏名下車輛維修檔案·2014-2017”。劉家。劉耀文家的車。
她翻開第一頁，看到一張2016年3月下旬的維修單，車型是一輛深灰色SUV，維修專案欄寫著一行字：“右前側車門及保險槓大面積凹陷修復，前擋風玻璃更換，右側後視鏡更換，整車噴漆翻新。”
日期是2016年3月18日——沈瑤車禍後兩天。
沈唸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她把維修單翻過來看背面，空白處有人用鉛筆草草寫了一行小字：“葉某送修。現金支付。無保險理賠。”葉某——劉家的司機？還是別的什麼人？現金支付、無保險理賠，這是故意不走正規渠道，不讓事故記錄留下痕跡。
她把這張維修單拍了照，然後繼續翻。箱子裡還有兩張單子：一張是2016年4月初的事故車報廢申請，申請理由是“車輛衝下山路，結構損毀嚴重，無修復價值”。另一張是2016年4月中旬的車輛登出登記，登出原因欄填的是“報廢”。沈念把三張單子都拍了照，然後按原樣放回紙箱，把膠帶重新封好，紙箱塞回工作臺底下的原位。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蹲久了，血液迴流時帶來一陣眩暈。她扶著工作臺站了片刻，感覺那陣暈眩從頭頂慢慢退下去，退成胸口一股沉甸甸的冷意。
2016年3月18日，劉家送去一輛深灰色SUV做維修。“葉某送修”“無保險理賠”。如果沒有保險理賠，那這輛車出的事故就沒有走正規的事故報告流程。也就是說，這輛車的損傷發生在沈瑤車禍當天——是那輛從城郊山路上衝下去的SUV。那輛車裡，坐著七個人加沈瑤，八個人。車輛從路上衝下去，右前側車門和保險槓大面積凹陷——是衝撞的痕跡。前擋風玻璃更換——很可能是沈瑤的頭撞碎了玻璃。右側後視鏡更換——車輛翻滾時被折斷。
沈念把手心裡的汗在褲子上蹭了蹭。她走出車庫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院牆邊緩了緩，低頭看了看手機裡那幾張照片。維修單上寫的車主姓名是“劉某”，但送修人是“葉某”。葉某是劉家的司機，還是劉耀文字人用了化名？如果是劉耀文字人開的車，為什麼不首接寫自己的名字？是因為事故發生後他想掩蓋身份，還是有別的原因？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沈念把手機迅速鎖屏塞進口袋，轉過身來。
劉耀文站在車庫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線和抿緊的嘴唇。他沒有說話，目光從沈念臉上移到她身後那扇半開的捲簾門，又移回她臉上。
“你進車庫了。”他說。陳述句，不帶疑問。
“路過，”沈唸的語氣平穩得像一塊石板，“看看裡面有沒有掃帚，我想把房間窗戶外面那幾片落葉掃一下。”
劉耀文看著她。那雙眼睛在帽子投下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沉，瞳孔的顏色很深，像一團燒到最後的炭火，表面灰白，底下還燙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掃帚在廚房後面，不在車庫。”
“好，那我過去拿。”
她從劉耀文身側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沒有攔她。但她走了三步之後聽見他在後面說了一句：“車庫裡的東西，不要翻。”
沈念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沒翻。”她說。
她走到廚房後面果然找到了掃帚，拿著回房間把窗臺上和窗戶外面的落葉掃了兩片，然後回屋關了門。她靠著門板站了片刻，心跳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劉耀文知道她去車庫了。他不一定知道她翻了什麼，但他知道她進去了。他在警告她。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來，開啟手機相簿，把那三張維修單的照片放大細看。第一張維修單的角落有一個極小的手寫編號，是用黑色圓珠筆寫的：“17-03-16-01”。17年？但維修日期明明是2016年3月18日。她愣了一下，重新看那個編號——“17”不是年份，是車管所的歸檔號。但“03-16”是日期。3月16日。沈瑤車禍當天。
維修單的日期寫的是3月18日送修，但歸檔編號裡寫的是3月16日。這說明車在3月16日就己經受損了，到了3月18日才被送修。中間的這兩天，車去了哪裡？被藏起來了？在劉家的私人車庫裡放了西十八小時，等人把事故現場清理乾淨了，才送去修？
沈念把那張照片儲存在“隱藏相簿”裡，加了密碼鎖。然後她翻開筆記，在“劉耀文”的名字後面又添了一行：“維修單——3月16日車損，劉家送修，化名“葉某”，現金支付，無保險理賠。深灰色SUV。右前側車門、前擋風、右後視鏡。”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又寫了一個問號。
然後她站起來，把筆記收好。她需要更多資訊——陳叔那裡也許有渠道能查到那輛車的車牌號。2016年3月，劉家名下的深灰色SUV，車牌號是多少？如果她拿到車牌號，就能查到那輛車當時是否登記在劉耀文名下，是否在事故發生時由劉耀文駕駛。
她拿出手機，給陳叔發了一條簡訊：“劉家2016年的車輛登記記錄，能查到嗎？深灰色SUV，3月16日前後有損毀。”發完之後她沒等回覆，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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