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會那晚的餘溫還在。
第二天早上沈念下樓時，餐廳裡的氣氛明顯比往常鬆弛了一線。丁程鑫在笑，笑聲響亮而自然，像某種長年被壓抑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處縫隙鑽出來。賀峻霖拿昨晚拍的影片在平板電腦上迴圈播放，拉宋亞軒過來看某一幀畫面：“你看念姐這個轉身，裙襬的弧度太絕了。”宋亞軒嘴裡塞著一塊麵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馬嘉祺今天難得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溫和了幾分。張真源低頭翻書，但翻頁的速度比往常快——他似乎沒那麼緊繃了。嚴浩翔在喝黑咖啡，但今天那沓攤開在面前的報表，他只翻了兩頁。
沈念落座，面前那碗南瓜小米粥冒著熱氣。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的，燙的。她忽然想，如果母親能看到她剛才被七個人鼓掌的樣子，會說什麼？母親大概會皺著眉說：“念念，你忘了媽的話。”然後嘆一口氣，轉身走開。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飯吃到一半，劉耀文站起來說：“我去院子裡透透氣。”他徑自走向院門，推開鐵藝小門走出去，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他背對著眾人點了根菸，菸頭的紅點在晨光裡一明一滅。沈念隔著玻璃窗看他的背影，那件黑色高領毛衣把他的身形襯得格外挺拔，右手插在褲兜裡，左手夾著煙。她注意到他右手腕上的黑色護腕今天換了一截新的，邊緣平整，沒有脫線。
她放下筷子，端起還剩半碗的粥，對桌上的人說：“我出去吃，外面太陽好。”
沒有人攔她。她端著碗推開門走出去，赤腳踩了一雙白色拖鞋，踩在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石板被早上的陽光曬得微微溫溫的。她走到老梧桐旁邊一截矮石墩上坐下來，把粥碗放在膝蓋上。
劉耀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他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坐著，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誰都沒有看誰。梧桐葉在頭頂沙沙地響，剩得不多的幾片葉子在風裡翻卷著，黃得透亮。
“昨天那支舞，”劉耀文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抽菸之後嗓子被壓了一度，“跳得挺好的。”
“謝謝。”沈念舀了一口粥。
“你改了兩個地方，”他說，“結尾那個收手，你比瑤瑤的版本多停了一拍。”
沈念抬頭看他。劉耀文沒有看她，他還在抽那根菸，目光落在遠處院牆外面的樹梢上。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穩——他是真的看出來了。他是七個人裡面第一個看出來她改了動作的人。其他人鼓掌的時候，說的都是“跳得好”，只有他說出了具體哪裡不一樣。
“你覺得那個改動好還是不好？”沈念問。
劉耀文沉默了一會兒。他彈了一下菸灰，灰白色的菸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他說：“好。那個多停的一拍，像你自己。”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瑤瑤跳的時候不會停那一拍，她急著收尾。你停在那一拍上，像是……不想結束。”
沈念握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米黃色的湯液映著從樹葉縫隙裡篩下來的碎光。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表面看起來要細得多。他平時話最少，坐在餐桌角落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把她跳舞時每一拍的節拍都記在了心裡。
“你跳完之後，馬哥看了你好久。”劉耀文忽然又說。這句話他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沈念抬起頭來。劉耀文己經抽完了那根菸，他把菸頭摁滅在石墩邊緣的一個凹槽裡，轉身往屋裡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拍。沈念忽然看見他的右手腕——那顆紐扣因為夾煙的動作鬆了一顆，露出手腕上一截黑色的護腕邊緣，緊貼著皮膚。沈念看到了護腕旁邊的皮膚上有一道隆起的傷疤末端，深紅色，像是老舊的傷痕在太陽底下微微泛著紫。
她開口叫住了他：“劉耀文。”
他站住了。
“你手上的傷，”沈唸的聲音不大，但梧桐樹下安靜得只有風聲，“是不是和沈瑤有關？”
劉耀文的脊背猛地繃首了。那一瞬間沈念看清了他的反應——先是僵住，然後是肩膀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狠狠敲了一記。他沒有回頭。他站著，背對著她，一隻手還插在褲兜裡，手指攥成了拳。
“你聽誰說的？”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顫抖。
“沒人說。”沈念站起來，端著粥碗，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停下來，“我猜的。你別生氣——我就是……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都不太跟我說她的事，我演了她這麼久了，有時候分不清到底在演什麼。”
劉耀文沉默了很久。風吹動他後頸的頭髮，露出下面一小截淺色的皮膚。他的手從褲兜裡慢慢抽出來，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著。
“她是個好人。”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裡，“特別好的人。我……我對不起她。”
沈唸的心跳猛地砸了一下。她想起母親信裡的那句話——“瑤瑤死前說：“別說出去。””
“你為什麼對不起她？”她追問了一句。聲音平穩，但握著碗沿的指節己經泛白了。
劉耀文沒有回答。他邁開步子，大步走進屋去了。鐵藝小門被他推開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門框撞在牆邊的緩衝器上晃了兩晃，然後緩緩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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