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看著他。丁程鑫坐在沙發的邊緣，狐狸眼裡的慵懶退了一層，露出下面銳利的底色。他沒有替她做決定，他只是把後果擺出來了。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回他？”沈念問。
丁程鑫還沒來得及回答，客廳另一頭傳來賀峻霖的聲音：“不用回。”
沈念轉頭看向他。賀峻霖從廚房門口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剛接的熱水，杯口冒著白汽。“念姐，他在等你的反應。你回了就是被他定了節奏，你不回他就只能等。用他給的地址回他，和用他給的節奏跳他的舞一樣——你跳了兩次，第二次他就知道怎麼帶你轉彎了。”
沈念聽著賀峻霖說這段話。他平時是七個人裡話最多的那個人，但在說正事的時候他會收得很緊，像把相機鏡頭從廣角調到長焦，對準一個點。
“那你覺得我不去的話，他下一步會怎麼走？”沈念問。
賀峻霖端著熱水杯思考了一下。窗外風把梧桐枝吹得嘩啦響了一陣，他的目光隨著那道聲響偏了一下又收回來。“他可能會把這份信再寄一遍，送到別處去。送到陳叔那裡、送到李叔那裡、送到所有他知道的沈家舊人手裡。他在告訴大家——沈家的東西己經被“第三方介入封存”了，你們手裡那份就是作廢的。”
沈念站在客廳裡，感覺到胸口那枚玉佩的重量——青白色的玉隔著毛衣貼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溫度比晨起時低了一些。她把玉佩握在手裡，指腹在光滑的玉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賀峻霖分析的馬國棟的下一步和她自己的預判基本吻合——那份賬目如果被第三方機構“介入封存”，它的可信度就會被削弱一層。馬國棟不會首接銷燬它，他會先用官方流程把它裹住，讓它從“證據”變成“被處理過的舊檔案”。
她還沒有開口，樓梯那邊傳來嚴浩翔的聲音，他站在半層高的位置，手裡端著平板電腦。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客廳裡的人都聽到了：“那家律所的資質我查過了。對外註冊是獨立第三方，實際持股人關聯公司五層穿透之後是馬國棟名下的一個信託基金。”
沈念轉頭看向他。嚴浩翔站在樓梯上，平板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穩。“那家律所不獨立。你去或者不去，賬目都會被他們試圖介入。但如果你去了，你就在法律流程上留下了一個“配合面談”的記錄。如果你不去——”他頓了一下，“他拿不到你配合過的痕跡。”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沈念把玉佩鬆開，讓它自然垂落在胸前。她感覺到那枚玉的重量在不輕不重地拉墜著她的衣領，像一根錨。
“那我不去。”她說。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聽到有人說了一句“對”。聲音很輕，像是從肺裡輕輕撥出來的一個單字。她沒有轉頭去找那個聲音的來源，因為不重要是誰了——那一個字落在客廳的空氣裡，像一片被風吹進來的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聲響但己經有了位置。
她轉身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著院子裡那棵在風裡晃動不止的老梧桐。它的枝條正在大幅度地搖擺著，最高那根被風壓彎到了接近水平的弧度，然後彈回來，又壓彎，又彈回來。始終沒有折斷。
沈念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什麼東西。她掏出來一看，是那顆薄荷糖——嚴浩翔給的那顆，她放在床頭櫃上後來又收進了外套口袋裡，忘了吃。糖紙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邊緣有一點點融化的痕跡。她看著它，忽然覺得自己也需要找一個地方落定下來，像這顆糖一樣被放在一處能慢慢化開的位置上。
她把糖握在手裡，轉身走回客廳中央。七個人在不同的位置坐著、站著、靠著，各自的面孔在上午的日光裡被照亮了不同的角度。馬嘉祺在沙發主位，丁程鑫靠在側邊扶手上，劉耀文坐在窗臺邊緣，宋亞軒站在走廊口，張真源靠著門框，嚴浩翔還站在樓梯半層處，賀峻霖端著水杯坐在最角落的單人沙發裡。
“我不去。”沈念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說得更確定。她說完之後環顧了一圈，看著那些面孔上各自浮出的回應——有的點了頭，有的沒有動作但目光變了，有的嘴角彎了一線。
她低下頭，把薄荷糖的糖紙剝開，把糖放進嘴裡。薄荷的涼意在舌尖上迅速擴散開，清甜而醒神。她含著那顆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慢慢穩定下來。
外面風還在吹著。但屋子裡的空氣己經不像早上那麼緊了。那封深褐色的信躺在二樓的桌面上，它被收到了，被看過了，被決定了不回。它在沈唸的桌面上躺成一個己經被回答了的問題，安靜地佔著一小塊空間。
沈念把那顆薄荷糖含到化完，嚥下去最後一口清甜。她感覺到舌根有一層涼涼的回味正在慢慢散去，像晨霧被太陽曬透之後最後那一絲掛在樹梢上的白汽。
“中午吃餃子。”宋亞軒忽然說了一句。他靠在走廊口的牆邊，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冒出了這一句，像是用最日常的話來給剛才這段對話收尾，“我剛才下樓的時候聽到阿姨在包。”
沈念轉頭看著他。宋亞軒說完那句之後己經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背影在走廊拐角晃了一下消失了。
客廳裡的人慢慢散開去做各自的事。有人走去廚房問阿姨包了什麼餡，有人開啟電視把頻道調回了早間新聞，有人上樓去拿充電器。沈念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們各自流動的身影在光線下交錯、分開又聚攏。
她伸手碰了一下胸前的玉佩。溫的，和她的體溫一樣。
門外的信沒有被回。這是她的第一個落定。接下來還有更多的東西等著她去回應，但她今天選了一個字來開頭：不。
這個字在她舌尖上留著的薄荷餘味裡慢慢站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