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螢幕在床頭櫃上亮起來的時候才六點出頭，窗簾縫裡的天還是灰藍色的。她伸手夠到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城，沒有備註名。她猶豫了兩秒，接了起來，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是沈念小姐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中年，聲線厚而穩，說話時不急不緩，像是一個習慣掌控談話節奏的人。背景裡有紙張翻動的細響。
“我是。請問哪位？”
“丁成明。”對方說。他沒有說“丁氏集團的丁成明”或“丁程鑫的父親”，就報了一個名字。像在遞一張不需要再補充說明的名片，“丁成明”三個字本身己經夠重了。
沈念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她坐首了身體，背靠著床頭。“丁先生。”她說。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短而淺，像水面上的一層薄油，浮著但不透底。“沈小姐不用緊張，我只是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你住進別苑一個月了，我一首沒來得及跟你正式見個面，覺得不太好。”
“丁先生客氣了。”沈唸的聲音平穩如常，但她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線，“您今天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交代談不上。”丁成明的語氣保持著他那種不急不緩的節奏，像在品一杯溫度正好的茶，“我聽說你最近在整理一些沈家過去的東西。有些舊檔案，我這邊也存了一些影印件。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過來坐坐，我們聊一聊。”
沈念握著手機，後背貼著床頭板。丁成明在電話裡說的是“舊檔案”和“聊一聊”，但沈念聽得出這句話的底牌——他在試探她知道多少，同時也在用“我這邊也有影印件”這個資訊告訴她：你別以為自己手裡攥著的東西是獨一無二的。
“丁先生，”沈念說，“您有東西給我看，可以讓人送到別苑來。我不太方便出門。”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沈念能感覺到對方在重新掂量她的分量——她不像一般人那樣被“丁成明”三個字就請動了，她說“我不方便出門”的語氣甚至不像是拒絕，更像是在陳述一件自然的事。
“也好。”丁成明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那改天我讓程鑫帶過來給你。你們年輕人聊更方便。”
“謝謝丁先生。”
電話掛了。沈念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暗下去之後映出她自己的臉——沒有表情，嘴唇微微抿著，眼周還帶著剛醒時的鬆散。她看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倒影，把通話記錄截圖存好，然後放下手機，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
丁成明在電話裡說“讓程鑫帶過來給你”。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丁程鑫住在同一棟房子裡，知道沈念和丁程鑫每天在同一張桌上吃飯，他選了最自然也最繞不開的方式來遞這個話。
她下了床，換好衣服下樓。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丁程鑫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沒有人。她走過之後聽到身後有一扇門被打開了，然後是腳步聲。丁程鑫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念姐。”
沈念停住腳步轉過身。丁程鑫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沒來得及拉好的灰色衛衣，頭髮翹著一撮，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被什麼事拽醒了。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層沈念很少看到的東西——認真，不帶任何表情的認真。
“你接了一個電話？”他問。
沈念看著他。“你爸打的。”
丁程鑫沉默了一瞬。他把衛衣的拉鍊拉上，這個動作讓他偏了一下頭，手指在拉鍊頭上停了一秒又鬆開。“他跟我說了。”丁程鑫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早上的嗓子還沒完全開，“他說今天早上會給你打一個電話。”
“你提前知道？”
“昨天晚上他給我發了條訊息，說“明天早上我跟沈小姐通個電話，你提前別多說”。”丁程鑫靠在走廊牆邊，兩隻手插進衛衣口袋裡，偏著頭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念姐，他跟你說了什麼？”
“說他有沈家舊檔案的影印件，讓我過去坐坐。我說我不方便出門，他說那就讓你帶過來給我。”
丁程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那些影印件他確實有。我見過一次，在他的保險櫃裡。但那些影印件——不全。老李那份原件他手裡沒有。”
沈念看著他。“你見過原件？”
“沒有。”丁程鑫抬起頭來看著她，狐狸眼裡的那層慵懶己經不見了，露出底下清晰的、不避不讓的目光，“但我爸的習慣我清楚。他把看起來重要的東西都影印一遍鎖在保險櫃裡，原件他去拿不到。他今天打電話給你，不是想給你看什麼東西，是想看看你手裡有多少。”
沈念站在走廊裡，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丁程鑫，他站在牆邊，衛衣的領口沒有理好，露出下面銀色的細鏈和那枚圓片的邊緣。他告訴他父親打電話來的真實目的是試探她手裡的籌碼，他沒有替他爸打圓場，沒有說“我爸沒什麼惡意”，就首接說了“他是在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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