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吃飯。”沈念說。
她轉身下樓。丁程鑫跟在她身後，腳步聲比她重一些，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規律而沉穩的聲響。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餐廳，長桌邊坐著其他人。宋亞軒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喝咖啡。
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沈唸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陳叔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老李說賬目第三頁有一行手寫備註，是丁成明的筆跡，你再看一下。”
沈念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沒有當場翻。她繼續喝完那碗粥，把那碟桂花糕吃了一塊，然後把碗和碟子疊好放進廚房水槽裡。做完這一切她才回到房間，鎖好門，把舊棉襖夾層裡那份賬目重新抽出來，翻到第三頁。
她昨天看的時候注意力被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七家簽署的分配比例佔滿了，沒有注意到第三頁底部的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比沈振聲的筆跡要窄一些，筆畫收得更利落，是另一支筆留下的。她湊近了看，那行字寫著：
“晚姐己遷出。住所未知。她走之前什麼都沒帶走。說了一句——“讓瑤瑤自己選”。”
晚姐。母親。那句“讓瑤瑤自己選”——讓沈瑤自己選擇站在哪一邊。沈唸的手指壓著那行字的邊緣，感覺到紙面微微有些凹陷，是寫字的人用力按壓筆尖留下的痕跡。她母親在離開沈家之前說了一句話，讓沈瑤自己選。沈瑤選了。她選了不籤那份協議，她選了守住沈家的東西，所以她死了。
沈念把賬目摺好放回夾層裡。她站在衣櫃前握著那個夾層的布料邊緣，感覺到那一疊越來越厚的紙頁隔著棉布貼著她的掌心。丁成明今早的電話、陳叔發來的提醒、老李說的那句“還有一行字”，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段時間裡湧進來。
她鬆開手合上衣櫃，轉身站在房間裡。今天外面沒有太陽，窗簾外面是一片均勻的、灰白色的天光，像被一張乾淨的紙覆蓋住了。梧桐的枝條在窗前輕輕晃動，沒有葉子了，只剩下細密的暗灰色線條，像一幅被反覆修改了太多次的素描。
她推開門下樓。客廳裡馬嘉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本書。他看到她下來，合上書放在膝蓋上。
“今天丁叔給你打電話了。”他說。陳述句，不是問句。
“他跟你說了？”
“他讓我跟你說一聲，他那邊有一些影印件可以給你看。”馬嘉祺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但他說話的時候把書放在膝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我說不用帶過來。他不方便，我這邊也不方便。”
沈念在沙發對面坐下來。她看著馬嘉祺，隔著茶几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隔著兩個人之間的那層空氣。“你替你攔了。”
“我替你攔了。”馬嘉祺說，“我跟他講，沈念現在不太方便見外人。有什麼東西要給的，走我這邊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觸茶几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清脆聲響，“他沒有再提。”
沈念看著他。馬嘉祺今天沒戴眼鏡，那雙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把丁成明的電話攔了一道，沒有經過她就擋回去了。他的方法很剋制——“走我這邊過”，讓丁成明沒有理由再首接打給她。
“你不好奇那份影印件是什麼？”沈念問。
“好奇。”馬嘉祺說，“但好奇不等於要讓你去見他。”
沈念靠在沙發靠背上。外面的天光被雲層過濾成一層均勻的柔白色，照進來的時候不刺眼，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她忽然覺得這棟白房子裡的風向正在一天比一天明顯地在改變，但她坐在這張沙發上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是穩定的——至少現在是。
“下午我想去一趟陳叔那邊。”沈念說。
馬嘉祺看著她。“我送你去。”
“你送？”
“我送。”他說，“你不是說不太方便出門麼。我送，就不算你一個人出門。”
沈念沒有拒絕。她站起來的時候經過他身邊，低頭看到他膝蓋上那本書翻開的頁面——是一本詩集，某一頁上用鉛筆劃了一行細線。她沒有仔細去看那行字是什麼，走過去了。
窗外風把院子裡那棵老梧桐的枝條吹得微微晃動，枝條之間灰白色的天光鋪滿了整片天空。沈念站在窗前等了一會兒。馬嘉祺上樓去換了件外套，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車鑰匙。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別苑大門。黑色轎車發動的時候引擎聲低沉而平穩，沈念坐在副駕駛，繫好安全帶。車從別苑門口的窄路駛出去，拐上主路，車窗外的風景開始緩緩流動。
她沒有問馬嘉祺為什麼要親自送她。他也沒有解釋。車開了一段路之後，他伸手打開了音響，放了首老歌。旋律輕緩而老舊，像從很遠的地方被翻找出來曬在太陽底下的東西。沈念靠著車窗，聽著那首歌的旋律和車窗外的風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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