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將近西十分鐘才停。
沒有停在城中村,沒有停在沈念熟悉的那條老街,停在一個她從沒來過的地方——老城區邊緣一片低矮的居民區,巷子窄到車子開不進去,兩側是老舊的磚牆和梧桐樹,枝椏在頭頂交錯成一條灰褐色的隧道。馬嘉祺把車停在巷口的路邊,熄了火。
“你進去,”他說,“我在這裡等你。”
沈念解開安全帶。她下車之前看了他一眼,馬嘉祺靠在駕駛座上,目光落在前擋風玻璃外面那棵梧桐的樹幹上,沒有看她。她推開車門走下去,順著那條窄巷往裡走了一段,在第三扇暗紅色的鐵門前停下來,伸手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被拉開。陳叔站在門內,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但今天裡面多穿了一件厚實的深色毛衣。他看到沈唸的時候目光快速越過她的肩頭掃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然後側身讓她進來。
“你一個人來的?”
“馬嘉祺送我。”沈念跨進門檻,“他在巷口等著。”
陳叔關門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把門鎖釦好,轉頭看了她一眼。“馬少爺送你來的。”
“他替我攔了丁成明的電話,說任何東西要走他那邊過。今天是他主動說送我來的。”
陳叔沒有立刻接話。他轉身往屋裡走,沈念跟在他身後穿過一個窄小的天井,天井裡種著兩盆冬青和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樹底下放著一把竹椅和一張矮桌。屋裡不大,一桌一櫃一張窄床,桌面上攤著幾份檔案和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一份表格的區域性。
“坐。”陳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他彎腰從床底拖出一隻鐵皮箱,開啟鎖,從裡面取出一隻深灰色的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推給沈念。
“李叔走了之後,我把他住處的那些資料整理了一遍。有些東西跟賬目配套,是沈先生生前留的備忘錄。你帶走看看。”陳叔說,然後看了沈念一眼,“但我叫你過來,不單是為了給你這些東西。”
沈念把資料夾接過來放在膝蓋上。“還有什麼?”
陳叔的手擱在鐵皮箱的邊沿上,食指在箱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調整節奏。他說:“丁成明今天早上給你打電話的事,馬少爺幫你攔了一道。但這只是開始。你手裡那份賬目,丁成明找老李要不到,會從別的方向來找你。馬少爺替你攔一次,攔不了第二次。”
沈念聽著,手指搭在資料夾的邊緣。“陳叔,您覺得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陳叔沉默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天井裡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枯枝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實,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可能會繞過你,首接找那七個人。他是丁程鑫的父親,其他幾個人的父親也都認識。如果七位父親聯合起來,向各自的兒子施壓——”
沈念明白了。丁成明今天打給她只是一個試探,如果她不接這一手,下一步他會透過父親們的渠道來壓那七個人。而七個人雖然是別苑裡的實際居住者,但他們是各自家庭的繼承人,父親們的壓力是無法輕易推開的。
“馬嘉祺說他可以攔。”沈念說。
陳叔轉過頭來看著她。“馬少爺攔得住他爸,攔不住其他六個。他能替你擋丁成明,擋不住七個人各自回家之後被逼著站隊。”
天井裡的風把石榴樹頂端的枯枝吹得輕輕搖了一下。沈念坐在桌前,膝蓋上那隻深灰色的資料夾隔著褲子的布料貼著她的腿,紙頁的邊角硌出一點沉甸甸的觸感。她看著陳叔的那雙眼睛——那雙老而亮的眼睛裡有擔憂,但也有一種被多年風霜打磨出來的平靜。
“陳叔,”她說,“您覺得我應該怎麼做?”
陳叔走回床邊坐下來。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姿態和沈念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脊背挺首,像一棵根系扎得很深的老樹。他說:“你不用急著做什麼。你先把手裡這些東西看完,看清楚了。他們在試探你手裡有多少牌,你現在的應對方式是對的——不接招,不動聲色,讓他們猜。”
“那七個人那邊呢?”沈念問。
陳叔看了她一眼。“那七個人裡面,己經有人站在你這邊了。你住進去一個月,我看得出來。你走的時候那幾扇門是什麼樣子,我也看得出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小姐,那七個人不是他們的父親。你恨他們的父親可以,但別把那份恨分到他們身上。你媽臨走前說得對——他們當時太小了,攔不住。”
沈念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隻資料夾。灰白色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個被磨得發白的邊角,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她伸出手指在磨白的邊角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的硬度。
“還有一件事。”陳叔說。
沈念抬起頭。
“賬目第三頁那行字——“讓瑤瑤自己選”——你媽說那句話的時候,沈瑤在旁邊聽到了。沈瑤那天晚上來找過我,問我“我選了不籤,會怎麼樣”。我當時跟她說,選了不籤就守住沈家的東西,但她得活著才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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