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點了頭。他站起來送她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小姐,馬少爺今天送你來這件事,外面會有人注意到。你回去的路上想一想,如果他爸那邊因此對他施加壓力,你打算怎麼接。”
沈念站在門檻內側,天井裡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說:“我會接住的。”
她走出巷子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巷口的梧桐樹底下。馬嘉祺靠在駕駛座的車窗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金絲眼鏡的邊框照得發亮。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她走過來的時候把手機放下,伸手從裡面推開了副駕的門。
沈念彎腰坐進去,把資料夾放在腿上,扣好安全帶。車發動的時候引擎聲低沉而平穩,音響裡還是來時的同一首老歌,旋律從中間段接上了,像是沒有停過。
車子匯入主路之後,沈念轉頭看了他一眼。他開著車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清晰而安靜。
“你爸如果打電話來問你今天送我去了哪,你打算怎麼說?”沈念問。
馬嘉祺的目光沒有移開前方。他說:“說我去見了個朋友。他如果問哪個朋友,我就說是陳叔。”
“他知道陳叔是誰。”
“知道。”馬嘉祺說,“他知道。但他不能拿這個怎麼樣。”
沈念看著他的側臉。他把方向盤打了一個小角度,車子平穩地轉入另一條路。車窗外梧桐枝椏在頭頂交錯著延伸過去,像一條被反覆描畫過的灰褐色長線。
“謝謝。”她說。
馬嘉祺沒有說“不用謝”。他開著車,過了幾秒才回了一句:“我說過,你不方便出門的時候,我送。”
車子繼續往前開。沈念抱著膝蓋上那隻資料夾,靠進座椅裡,感覺到車內的暖風和窗外的冷空氣在玻璃上交匯出一層薄薄的霧。她看著車窗上那些慢慢凝聚的水珠,覺得今天的風比前兩天更穩了一些,方向更明確了。
回到別苑的時候天己經過午了。灰白色的雲層仍然鋪滿天空,光線均勻而柔和,照在院子裡的梧桐樹和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層被仔細鋪平的宣紙。沈念下車的時候看到丁程鑫站在客廳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不知道是剛好路過還是等了有一會兒。他看到馬嘉祺從駕駛座下來的時候目光在兩個人和沈念手裡的資料夾之間移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側了側身讓開門口。
沈念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你爸今天下午可能會再打電話。”
丁程鑫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她走進去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
沈念沒有回頭。她穿過客廳上了樓,回到房間,鎖好門,把那隻深灰色的資料夾放在書桌上。她沒有立刻開啟,先去洗了把手,然後坐下來,翻開了封面。
第一頁是一份手寫的記錄,字跡和賬目正面那些數字表格不同,更接近沈振聲在背面寫“對不起”時的字型——倉促,用力,像是邊想邊寫。上面寫著:“11月3日,嚴立誠來見我。他說沈家這塊肉太大,一個人吃不動,要分。我說沈家不分。他站起來走了。當天晚上馬國棟打電話來,說“嚴總脾氣急,你別在意”。”
沈念翻到第二頁。記錄的時間更往前一些,是2015年8月。“丁成明找我談合作。他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你女兒身體不好,你要替她打算”。他說這話的時候笑著說的。我知道他不是在關心瑤瑤。他在提醒我,瑤瑤的命在他們手裡握著。”
沈唸的手指停在那一頁的頁尾。紙面微微發黃,筆跡的邊緣有些洇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沾溼過——可能是茶水,可能不是。
她繼續往後翻。備忘錄不長,前後加起來十幾頁,記錄著從2015年7月到12月之間沈振聲和七位父親接觸的碎片。最後一頁的落款日期是2015年12月28日,離沈振聲去世還有不到三個月。那頁上只有一行字:“他們把瑤瑤的檢查報告拿給我看了。心率不齊,醫生說不能受刺激。他們在提醒我。”
沈念合上資料夾。她把雙手放在資料夾的封面上,掌心壓著那份被翻得有些泛軟的紙面。窗外沒有風,梧桐樹的枝條靜靜地橫在灰白色的天空裡。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資料夾放進舊棉襖的夾層裡,和那些越來越厚的紙頁放在一起。她的手在棉襖布料上按了一下,像在丈量那一疊東西今天又長高了多少。
然後她轉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被天空映成灰白色的梧桐。樹梢上沒有葉子了,只剩下細密的枝椏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被洗淡了墨色的網。
她在窗邊站了很長時間。樓下有人走動的聲音、講話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響從地板縫隙裡滲上來。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戶玻璃。玻璃是涼的,指尖觸到的地方立刻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她在那層霧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圓,又畫了一個。兩個圓挨在一起,像兩個正在慢慢靠近的人。
她收回手。圓形的痕跡在玻璃上停留了十幾秒,然後緩緩消散了。
她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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