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念沒有立刻睡。她坐在書桌前把陳叔給的那份備忘錄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很慢，把每一頁的內容和賬目上對應的條目做交叉比對。沈振聲的記錄裡提到的人名和日期和賬目上的筆跡、簽字時間能對上，兩者交叉成一張越來越密的網。
凌晨一點的時候她合上檔案，關了檯燈。窗外的天是深藍色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一整片均勻的暗色鋪滿了窗戶框出來的那一方天空。老梧桐的枝條橫亙在那片暗色裡，細密而安靜，像一幅被畫上去的鉛筆畫。她躺下來的時候握著玉佩，青白色的玉在掌心微涼，被她慢慢捂熱了。
第二天早餐的時候，沈念注意到一個細節——宋亞軒面前的粥沒有動，咖啡杯倒是空了兩次。他平時吃東西細而慢，一碗粥能喝小半個小時，但今天他手裡的勺子一首擱在碗沿上沒有碰過粥面，目光落在餐桌的某一處，像是看著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沈念沒有問。她低頭喝自己的粥，把那碟桂花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宋亞軒垂著眼看到那碟糕被推過來的時候，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手機，夾了一塊放進自己碗裡。
整頓飯吃到後半段的時候，張真源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像平時一樣溫和而輕：“亞軒，你今天臉色不太好。”
宋亞軒把嘴裡的桂花糕嚥下去，喝了一口咖啡。“昨晚沒睡好。”他說，語氣和他平時說話一樣輕快，但沈念注意到他說“沒睡好”的時候，右手拇指在手機側邊按鈕上按了一下又鬆開，像在習慣性地關掉什麼提醒。
沈念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角站起來。她經過宋亞軒身後的時候，看到他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通知欄滑過一條訊息，備註名是“宋叔”，訊息正文的一小截在她眼前快速閃了一下又消失了。她只捕捉到幾個字，但那個短句足夠她在心裡拼湊出一個大概的意思——“沈家那件事你別摻和”。
她沒有停，繼續走過去了。但她在心裡把那幾個字存了下來。
上午沈念在房間裡把那份備忘錄又翻了兩頁，然後合上檔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她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裡那棵梧桐的枝條在淺色的天光裡顯得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是被風洗過一遍，乾枯的樹皮表面露出底下的紋理。
她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重，在她門外停了一下。沈念走過去拉開門，宋亞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新的咖啡，但看起來還沒有喝過。
“念姐，”他說，靠著門框，“我有話想跟你說。”
沈念側了側身讓他進來。宋亞軒走進去之後沒有坐下，站在窗邊，端著那杯咖啡看著窗外。他的側臉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有些清瘦，酒窩今天不在了，嘴角的弧線平首而安靜。
“我爸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
沈念靠在書桌邊緣，看著他。“他說了什麼事？”
“他問我最近是不是和一個叫沈唸的人走得很近。他說沈家當年和我們宋家有點舊賬，讓我不要摻和進去。”宋亞軒端著咖啡杯，目光看著窗外的梧桐枝條，“我問他什麼舊賬，他說“你不用管”。我說“念姐現在就住在這棟房子裡，我怎麼不用管”。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你管好自己就行”，就掛了。”
沈念聽著他說完，沒有打斷。“你爸知道那份賬目在我手裡了？”
“不知道。”宋亞軒轉過來看著她，那雙杏眼今天沒有笑，也沒有躲閃，安安靜靜地放著，“他知道你是沈家的人，知道你在查當年的事，但他不知道你己經拿到東西了。他打電話來是擔心你會查到我們家的那一部分。”
“你們家有那一部分。”
宋亞軒沉默了一下。他把咖啡杯放在窗臺上，兩隻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有。”他說，“我爸當年簽了那份協議。我昨天晚上翻了他書房抽屜，看到了一份影印件。”
沈唸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宋亞軒的聲音比他平時說任何話的時候都要低，“我看到我爸在下面簽了名字。他也簽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在房間裡。窗外的天光從宋亞軒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層淺灰色的邊。沈念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臂，看到他手指微微蜷著又鬆開，像在反覆確認自己還能控制這個動作。
“你打算怎麼辦？”沈念問。
宋亞軒抬頭看著她。他那雙杏眼裡面有很薄的一層東西在動，像水面的光被風吹皺了又平復。“我昨天晚上坐在琴房裡想了很久。我彈了一段曲子，就是前兩天跟你說的那段新的。我彈完那段之後坐在琴凳上沒動，然後我把那段曲子的譜子收起來了。我沒有把它跟《白鳥》的譜子放在一起。”
“你把它單獨收了。”
“單獨收了。”他說，“我不打算把它扔掉，但我也不打算讓它和別的東西混在一起。”
沈念看著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說的不只是那段曲子的譜子，他在說別的——他在說他和沈瑤之間的關係，和沈家的關係，和那段被簽了名字的協議的關係。他在用收好一份譜子的方式，在重新整理他自己的位置。
“你那份影印件，”沈念說，“你自己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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