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翻到筆記本的第三頁。
母親的筆跡在這一頁比前面兩頁更輕一些，像握筆的手在寫字的時候比平常放鬆了一線。紙面上記錄的不是賬目，不是人名，不是日期和數字——是一段看起來沒什麼特殊意義的生活片段：
“今天下午花園裡來了幾個小孩。馬家的，丁家的，宋家的，劉家的，張家的，嚴家的，賀家的，一共七個。他們說要來找瑤瑤玩。沈先生說讓他們進來坐，他們就在花園裡跑來跑去把那棵桂花樹的枝條折了一根。沈先生沒有生氣，說“明年還能長”。我在二樓的窗臺上看著他們。他們不知道沈先生在看。”
沈唸的手指停在那一頁的頁緣上。母親看到了七個小孩跑進沈家的花園，跑過那棵桂花樹，折了一根枝條。那些孩子不知道沈振聲在二樓窗臺上看著他們。他們不知道那棵桂花樹後來還會長新的枝條。他們只知道那天下午他們在花園裡跑了一下午，瑤瑤穿著白裙子追不上他們，站在臺階上喊“你們等等我”。
她繼續往後翻。母親的筆記本里零星地散落著關於那七個孩子的記錄，有時是一段完整的話，有時只有一個短句。馬家那個個子最高的戴了副新眼鏡來給瑤瑤看——丁家的那個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弧——宋家那個最小的蹲在池塘邊看了很久的魚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差點摔進水裡——劉家那個不愛說話但把手裡的糖分了一半給瑤瑤——張家的那個怯生生地叫了聲“林姨”之後就沒再敢開口——嚴家的那個在石桌上攤了一堆卡片不知道在算什麼——賀家的那個負責把所有人的話都接下去不讓任何一句落在地上。
七個人小時候的樣子，被母親用筆留在了一本暗紅色封皮的筆記本里。她看完了那幾頁之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臺上一縷正在緩慢移動的光上面。母親當年在沈家的日子裡記下了那些孩子來到沈家花園時的樣子。她記下了他們折了一根桂花枝、分了一半糖、蹲在池塘邊看魚看得忘了時間。她在離開沈家之前把這條記錄留在老宅的地窖裡，留給沈念來看。
窗外雲層正在散開。下午的光線越來越亮，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正午時分的金色。沈念把筆記本和鐵盒一起收進舊棉襖的夾層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微微發僵的肩膀，然後推開門下樓。
客廳裡的光線很亮。丁程鑫在沙發上睡著了，頭歪向一側，呼吸均勻而綿長，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了沒合上的雜誌。劉耀文坐在窗戶旁邊的矮凳上看手機，張真源在廚房裡跟管家阿姨說話，宋亞軒坐在鋼琴前面，手指搭在琴鍵上沒有落下，像是在等一個還沒想好怎麼落下去的音。
沈念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她看著那些散佈在各處的人影在不同的光線和角度裡各自待著，想到母親筆記本里記下的那條——七個小孩在花園裡跑了一下午，折了一根桂花枝。她不知道那根被折下來的枝條後來有沒有被種進土裡，但它被記在一本筆記本里，過了很多年，被她讀到了。
她在丁程鑫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來，沒有叫醒他。她低頭看了他幾秒——他睡著的時候眼角那層狐狸樣的弧度會鬆弛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年輕幾歲，像母親筆記本里寫的“笑起來眼睛會彎成兩道弧”的那種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鋼琴那邊。宋亞軒感覺到她走近了，手指在琴鍵上方動了一下，但還沒有落下去。
“那段寫完了？”她問。
“寫完了。”宋亞軒說，“昨天在沈家老宅那棵老樹底下，我把最後幾小節過了一遍。在腦子裡過的，沒有記下來。但過完之後覺得對。”
“對是怎麼對？”
宋亞軒看著她。午後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雙眼尾微垂的杏眼照得透徹。“對就是——它停在那裡的時候，沒有東西需要接上去。它就是它自己。”
沈念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回沙發那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那杯不知道誰給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像剛被人放下來不久。
晚飯後天還沒完全黑。天邊的雲層被落日的餘暉染成一層淺橘色，從窗戶看出去像一條橫在天際的長長的暖光帶。七個人坐在客廳裡各自做著各自的事，電視沒有開，管家阿姨把一盤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之後就退回了廚房。
沈念坐在常坐的那個單人沙發上，低頭翻著母親那本筆記本的後面幾頁。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下來。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比前面那些記錄都要重，像是寫的時候筆尖壓得很深：
“2015年12月。沈先生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如果他們長大了，你會恨他們嗎？”我說我沒辦法替我的女兒做這個決定。”
沈念把這一頁讀了兩遍。沈振聲問母親的話——“你會恨他們嗎”。沈振聲在去世前問了一個他知道答案可能只有等到很久以後才會揭曉的問題。母親說“我沒辦法替我的女兒做這個決定”。她把這句記錄留在筆記本里，留給她來看。
她合上筆記本，抬起頭來。客廳裡的七個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各自做著不同的事，有人靠在沙發上看手機，有人站在窗邊看外面，有人蹲在茶几旁邊剝第二顆橙子。暖橘色的天光從窗戶湧進來，在他們的輪廓邊緣鍍了一層淡淡的暖金色。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張真源站在那裡看著外面的院子，聽到她走近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
“在看什麼？”沈念問。
“在看那棵桂花樹。”張真源說，“你院牆邊上那棵小的。我剛看到它枝頭有芽了。這個季節不應該有芽。”
沈念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院牆邊確實有一棵細瘦的桂花樹，比她昨天在老宅看到的那棵小得多，枝頭的芽點又小又淡，但確實冒出來了，像一根極細的針尖從枯褐色的樹皮底下扎出來。
“可能是去年秋天長得早但沒發出來，現在才補上。”她說。
張真源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桂花樹的芽點在天光漸暗的暮色裡慢慢變得不那麼清晰。風過來的時候枝條輕輕搖了一下，芽尖在風的邊緣晃了晃又停住。
沈念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回客廳中間。她的腳步停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那片空地上，七個人各自還在做各自的事，但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足夠讓整間客廳的人都聽到：
”。了束結卷二第“
”。卷三第始開天明“：句一了補後然，兒會一了靜安先己自後之話句這完說
。藍深變又，紫淡變橘淺從在正暮的外窗。開離人有沒但，話接人有沒裡廳客。音個一了落上琴鋼在人有，瞬一了停指手但子橙剝頭低在還人有，眼一了看來頭起抬人有
。匙鑰的用麼怎好想全完沒還把一著等上向方的去出走在它，上手在不還容的卷三第。看慢慢在還西東的面裡，了來出取經己盒鐵的窖地。熱焐溫被慢慢意涼的屬金到覺，裡心掌在握，匙鑰銀枚那出裡袋口從。容從而穩平吸呼的己自到覺，裡那在站念沈
。著蓋覆時同燈和暮被，裡那在還人個七——人群那的裡廳客眼一了看頭回來下停候時的半一了走，梯樓向走轉後然。袋口回放匙鑰把，指手開鬆
。說”。安晚“
。葉落的來起吹時同風被、的薄薄層一像，起一在疊，的來傳時同向方的同不個幾從是音聲，”安晚“句一了回人有
”。走前往“：字個三了寫邊旁的圈圓，圈圓的小極的畫筆鉛用個一有落角的尾頁在只，的白空是頁一後最。頁一後最到開翻本記筆本那親母把裡月在，來下坐前桌書到走。長很得拉子影的己自把，上板地在鋪來進照戶窗從月，兒會一了站裡暗黑在後之門上關。房回樓上
。線細的灰銀層一描廓的它把月，著橫地靜靜裡夜在條枝的桐梧棵那裡子院。邊窗到走來起站，鍊拉好拉，裡層夾襖棉舊進收本記筆把後然，兒會一了坐裡月在。本記筆上合念沈
。狀形的裡氣空在留吸呼像，霧白的薄薄圈小一出凝快很上璃玻。面表的涼微到尖指，璃玻窗下一了手
。件一下接去來出空手的，方地的放該了進放西東——了空手雙的，候時的尾收卷二第。紙的吹風被張一住以可到重，了重夠足經己西東的來上拿裡窖地從天今道知但。來麼什出面後門道那從會卷三第天明道知不
。睛眼了上閉，裡心掌在握佩玉把，來下躺，邊床回走轉後然。兒會一了站前窗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