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念在書房裡整理母親筆記本里最後幾頁的時候，管家阿姨敲了一下她房間的門。
“小姐，樓下有人找您。”
沈念放下筆記本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問了一句：“誰？”
“一位先生，姓鄭。他說是您母親的舊識。馬先生己經在樓下接待他了。”
沈念在門口站了兩秒，腦子裡轉了一圈“姓鄭”這個名字。母親生前沒跟她提過任何一個姓鄭的人。她下樓的時候看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約莫六十出頭，花白頭髮剃得很短，穿一件深藍色的厚棉外套，袖口和領口都洗得有些發白了，但邊角的線頭被仔細地剪過。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隻舊的帆布袋，袋口的繩子系得很緊，像裡面裝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馬嘉祺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姿態維持著平常那種溫和而不越界的接待式距離，看到沈念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她過來。
沈念走到沙發區域坐下來。那個姓鄭的男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穩，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胸前那枚露在外面的玉佩上停了一拍。看到那塊玉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睛，很短暫，像一片樹葉落下去又浮起來。然後他睜開眼，把目光放回她臉上。
“你長得像你媽。”他說。聲音比他看起來的年紀要年輕一些，像嗓子被經常使用但不費力的人。
“您認識我母親？”沈念坐下來。
“我認識她很多年。”鄭先生說，把手裡的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繩結上但沒有解開，“她在沈家的時候我幫沈先生做過外務協調。後來她走了之後我換了幾份工，前陣子聽說有人戴著沈家的玉佩在外面走動，我過來看看。”
沈唸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帆布袋上。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伸手去翻那個袋子，只是把裝著東西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像一個習慣帶著信任的容器出門的人，不急著開啟。
“您是來給我送東西的？”沈念問。
鄭先生沉默了一下。他說：“不是送東西。是來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到了。”他鬆開帆布袋的繩結但沒有拉開袋口，把繩子又繫緊了，像在做一個決定之前先留好退路。“你媽當年走的時候跟我交代過一句話。她說如果有一個人戴著這枚玉佩來見我，讓我替她帶一句話。”
沈唸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線。“什麼話？”
鄭先生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剛才更長一些，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然後他說：“她說——“如果我女兒到了，告訴她老宅北牆根底下第三棵冬青底下還有一箱東西。當年走的時候放不下，沒帶走。””
沈念聽到這一句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一下。母親在老宅地窖的鐵盒之外還留下了一箱東西。她離開的那年帶走了能帶走的和不能帶走的中間還有一批她分了幾次存放的東西。
“您見過那箱東西？”沈念問。
鄭先生搖了搖頭。“她沒讓我看。她只讓我記住這個位置。她說等時間到了自然會有人來問我。”
沈念看著他。他坐在那裡把一隻帆布袋放在自己膝蓋上，揹著一句話走了多年，等著有人來問。她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我準備過去看看。”
鄭先生也站起來。他沒有說“我陪你去”或者“我幫你指路”，他只是把帆布袋的帶子重新挎回肩上，說了一句：“我帶你去。”
沈念看了一眼馬嘉祺。他坐在沙發裡，握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在她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動作很小，像一個安靜的許可，也是某種不需要說出來的確認。
鄭先生走在前面。沈念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穿過客廳走進院子，馬嘉祺跟在最後面。三個人穿過院門走到窄路上停著的一輛舊白色麵包車旁邊，鄭先生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沈念猶豫了不到半秒就拉開後門上了車。
“北牆根底下的冬青，離老宅門口遠不遠？”沈念在後座問。
鄭先生髮動了車，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不遠。你媽當年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她蹲在那排冬青底下挖了一個洞把箱子放進去填好土，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泥。那是她最後一次蹲在沈家的地面上做事。”
沈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靠著後座的椅背看著窗外。車從那片街區的窄巷慢慢拐出去匯入主路，兩側的行道樹從梧桐漸漸變成更矮一些的槐樹，又從槐樹變回梧桐。她在心裡算了一下時間——母親離開沈家到去世中間過了三年。那三年裡她沒有回來過。那箱東西在冬青樹底下埋了三年，然後母親走之前把位置告訴了一個姓鄭的外務協調員，讓他等一個戴著沈家玉佩來問的人。
車停在那扇黑色鐵藝大門前面的時候和上一次來時不同的不只是日光的角度——今天有一層薄薄的雲遮住了太陽，光線被濾成一種均勻的柔白色，像在提前為接下來要做的動作讓出視野。鄭先生沒有下車，坐在駕駛座上偏頭看了一眼沈念：“那排冬青在正門的右手邊，沿著牆根走大概西十步，第三棵。你自己去開。”
沈念推開車門走下來。她走到右側牆根底下的時候看到一排冬青沿著灰白色的舊院牆綿延過去，每一棵之間間隔大約兩步。她蹲下來從第一棵開始數，數到第三棵的時候停下來。冬青比人膝蓋高一些，枝葉濃密，底部的土壤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被翻動過又隨著時間慢慢沉降了，但還沒有完全和其他地面融成一致的顏色。
她從旁邊找了一根枯枝，在第三棵冬青底下的地面上輕輕撥開表層的落葉和浮土。越往下挖土越實，挖了大約一尺深的時候枯枝尖端碰到了什麼硬物，發出一聲沉鈍的木料撞擊聲響。她放下枯枝用手把周圍的土撥開一些，看到一隻深棕色木箱的邊角露出來——不大，比地窖那隻鐵盒要大一些但也有限，箱體表面有一層被土壤滲透之後留下的深色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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