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陣紋在祭壇表面緩緩流轉，光絲交織的傳送陣雛形散發著一種古老而脆弱的美感。陸遠盤膝坐在陣前，剛剛從“承載本源”的劇痛中緩過一口氣，體內的偽靈根還在隱隱作痛，經脈中殘留的靈脈本源如同燒紅的鐵水，緩慢地冷卻、沉澱。
他本以為，最難的一關己經過去了。
首到凌清鳶伸出手，纖纖玉指虛按在陣紋核心那處觸目驚心的缺口上方。
她的指尖懸停在那裡，一縷極細的金色雷芒探入缺口深處，如同在探測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她的雙眸緩緩閉合，長睫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整張臉沉靜得如同雕像。
陸遠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凌清鳶的神識正在深入陣紋的最底層，與那處缺口進行某種超越言語的“對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一息。兩息。十息。
突然，凌清鳶的臉色變了。
不是之前的疲憊，不是之前的蒼白，而是一種……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靈魂的震顫。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閉合的眼眸在眼皮下滾動，彷彿在抗拒著什麼，又彷彿在窺見某個不願面對的真相。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呵。”
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從她唇間溢位。那笑聲裡沒有喜悅，沒有釋然，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苦澀。
她睜開眼，眸中的金焰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遠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茫然。
“此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陣紋流轉的嗡鳴聲淹沒，“竟需以施術者的本源記憶為引，輔以海量靈氣，方可激發一次。”
陸遠愣了一下：“本源記憶？什麼意思？”
凌清鳶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祭壇邊緣，背對著陸遠，望著遠處那不斷震顫、裂縫中湧出陰冷黑氣的星辰節點。她的背影在幽藍光芒中顯得單薄而孤獨，那身早己破損的衣裙在靈氣的微風中輕輕擺動。
“意思是，”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若要啟動這傳送陣返回天玄大陸，施術者——也就是我——必須付出所有關於天玄大陸的記憶。”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帝號、功法、仇恨、恩怨、故人、山河……一切。”
“全部抹去。”
陸遠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在那一瞬間彷彿被凍結，所有的思緒都凝固成了兩個字——
代價。
這代價太殘酷了。
他見過凌清鳶最虛弱的樣子——經脈乾涸、嘴角溢血、連站都站不穩。他也見過她最驕傲的樣子——指尖雷光一閃，千軍辟易，眸光所至，萬物臣服。但無論是虛弱還是驕傲，支撐著她的，從來都不是這具肉身的力量，而是那些記憶。
是記憶中那座巍峨的天玄大陸，是記憶中那場驚天動地的背叛，是記憶中她曾經站在世界之巔、俯瞰眾生的帝尊之姿。那些記憶，是她之所以為“凌清鳶”的全部理由。
失去了記憶的凌清鳶，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嗎？
不。她會成為一個空殼。一個擁有強大修為卻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為何而戰的空殼。她甚至不會記得自己為何會流落這座荒島，不會記得她曾經是九天之上的帝尊，不會記得……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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