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魄未立刻回答。依舊那樣看她,指尖在膝上輕敲,似斟酌詞句,又似享受這難得肆意注視她的時刻。
“你第一次主動召我,是因捉了只水鬼,卻不知它執念在何處,無法送走。”他開口,聲音低緩,浸著回憶質感,“那時你十七歲,蹲在河邊,對著它發愁。我循召喚而來,你抬頭看我,眼睛很亮,說‘朝魄,這鬼哭得我頭疼,你能不能讓它閉嘴’。”
雲菀青怔了怔。
模糊記憶被撬動。夏夜河邊,蚊蟲嗡嗡,手中水鬼嗚咽。
她畫了半宿符都沒用,煩躁之下,想起地府的客服兼僱主,試著唸了那段咒。
然後他來了,一身與夏夜格格不入的冷寂。
“那不是水鬼,”她下意識反駁,“是河漂子,生前被人推下河,怨氣纏在纏水草的石頭上。我後來把石頭撈上來了。”
朝魄眼底掠過極淡笑意,沉潭微光。
“對,是河漂子。”他從善如流,“你撈石頭時滑了一跤,差點栽進河裡,是我拎著你後領拽回來的。你渾身溼透,還瞪我,說‘別拽我衣領,這道袍就這一件’。”
雲菀青嘴角微抽,怎麼記得比她還清楚。
“你那時窮,但骨頭硬。”朝魄繼續,目光落在她臉上,像透過此刻凝視當年少女,“接活不論危險,給錢就幹。有一次替人鎮宅,那家祖墳被人動了手腳,招來不少孤魂野鬼。你折騰一夜,天亮時累得坐在地上數錢,一張張捋平,眼睛彎成月牙,跟我說‘朝魄,夠買好幾疊上好的黃紙了’。”
他說著,指尖無意識在膝上劃了劃,似在模擬當年她數錢的動作。
“我提醒你身上沾了墳土和鬼氣,最好去曬曬太陽。你‘哦’了一聲,把錢仔細塞進內袋,拍拍屁股站起來,說‘先去買紙,曬太陽的事下午再說’。”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後來我在業鏡裡看見,你抱著新買的黃紙,坐在公園長椅上睡著了,太陽曬得你臉頰發紅。”
雲菀青聽著。那些塵封模糊的影像漸清晰。
墳地陰冷的氣息,買到新符紙的滿足,公園長椅木頭的質感,陽光的溫度……還有業鏡?他竟用業鏡看她?
“業鏡不是用來觀人間百態、查因果業力的麼?”她看他,“你看我睡覺做什麼?”
朝魄呼吸幾不可察一滯。
他看著她,綠眸深處有東西翻湧,又被按下。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微微偏頭,避開她首視,目光投向壁爐幽綠火焰。
“業鏡觀照,有時也會……偶然瞥見。”他低聲道,含糊其辭。
沉默在客廳裡蔓延,只有壁爐裡陰火燃燒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
朝魄重新轉回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變得更深,更沉,那些被壓抑的、滾燙的情緒幾乎要衝破他完美的自制力,從眼底洩露出來。
“後來你買了智慧手機,”他換了個話題,語氣恢復平靜,但眼底的專注絲毫未減。
“第一件事就是加了我微信,雖然地府的訊號時好時壞。你總給我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路邊看到的奇怪符咒,網上找的道術討論帖,甚至還有你自己畫的、歪歪扭扭的陣法草圖,問我‘朝魄,這麼畫行不行’。”
雲菀青:“……”
她想起來了。那個老舊的智慧手機,是她用攢了很久的錢買的二手機。
加朝魄微信的時候,她還特意備註了“地府朝魄”,怕自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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