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霓虹初上，香港深水埗的街巷在漸濃的夜色中甦醒，散發出與白日截然不同的、混雜著油煙、汗水和廉價香水的氣息。
阿娞幾乎是跑著趕到“潮興記”大排檔的。
“潮興記”的招牌掛在門頭，霓虹燈管壞了大半，尤其那個“潮”字，偏旁暗了，只剩下孤零零一個“月”在夜色裡幽幽地閃，像擱淺在灘塗上的殘骸。
門口幾張摺疊桌油亮亮的，塑膠凳子歪斜地擠在一起。穿著汗衫、叼著煙的男人圍坐著，桌上堆滿蝦殼蟹殼和空啤酒瓶，溼漉漉地泛著微光。
夜市的喧囂早己蒸騰起來：鍋鏟碰撞的當當聲，熱油爆炒的滋滋聲，夥計們扯著嗓子喊“一碟豉椒炒蟶子”“兩個凍奶茶”的吆喝，混著食客的笑罵和划拳，在厚重、飽含油煙的水汽裡攪成一鍋黏稠滾燙的人間煙火，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阿娞抱著那把劍，像一道影子，從後門無聲地溜了進去。
後廚的油煙更濃，帶著水汽的灼熱撲面而來，嗆得人眼睛發澀，喉頭髮緊。掌勺師傅在火光中顛著鍋，油亮的圍裙和汗透的背心緊緊貼在身上。
兩個洗碗阿姨埋著頭，手在堆滿泡沫、泛著油花的髒水裡飛快攪動，碗碟磕碰著，發出溼冷的脆響。
沒人留意她。
阿娞緊貼著冰涼、似乎永遠也幹不透的牆根，鑽進通往雜物間的窄道。
雜物間極小，轉身都困難。幾個塑膠筐高聳著，塞滿了空酒瓶和易拉罐，散發出淡淡的、混合著甜膩和腐敗的溼氣。角落裡那張破舊的摺疊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是她偶爾歇腳的地方。
阿娞把劍從懷裡抽出來，冰冷的金屬觸感在溼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突兀。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塞進床邊的雜物堆深處，又扯過幾個空紙箱，嚴嚴實實地擋住。紙箱邊緣沾著不知名的水漬，摸上去有點軟塌。
藏好了。
她首起身，看著那堆被陰影吞沒的雜物，心裡莫名地發虛，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那裡似乎也沾染了後廚揮之不去的油膩水汽。
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做賊的感覺啊！
這明明是她的劍。
她定了定神，喉頭微動，嚥下一口帶著油腥味的空氣，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她蜷著肩，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擰開門，試圖將自己重新投入門外那片熟悉又黏膩的嘈雜之中。
“砰。”
猝不及防，她整個人狠狠撞進了一堵溫熱的、帶著淡淡菸草味的“牆”裡。
額頭傳來一陣悶悶的鈍痛，阿娞疼得“嘶”了一聲，手下意識地捂了上去，道歉的話幾乎未經大腦就衝口而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猛地抬起頭。
視野被一副即使在雜物間昏昧光線下也未曾摘下的墨鏡佔據了大半。深色的鏡片冰冷地反射著門外滲進來的、光怪陸離的碎光，像兩潭幽暗的深水，將鏡片後的目光徹底吞沒，只留下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
視線下移，是高挺得有些刻薄的鼻樑，線條清晰得近乎鋒利的下頜，以及一張此刻正微微勾起、帶著點玩味弧度的薄唇。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是那種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的，帶著點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故意在撩撥什麼：
“喲，這是在投懷送抱嗎？小阿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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