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視線對上的瞬間，關於這個人的資訊碎片，便如同被觸發了關鍵詞的資料庫條目，自動而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他和她一樣，都是偷渡來的，蜷縮在同一個蟻穴般的唐樓裡。
具體哪一層？阿娞不清楚。那棟樓像個發黴的肺葉，塞滿了他們這樣的“老鼠”，擠在暗無天日的夾層中，晝伏夜出。彼此間不過是樓道里擦肩時一個模糊的點頭，連影子都來不及看清就各自溶回黑暗裡。
沒人知道墨仔的真名。這綽號源於他臉上那副墨鏡——無論白晝刺眼還是深夜昏沉，鏡片都死死焊在臉上，像長進皮肉的一部分。
關於那墨鏡後的秘密，流傳著各種版本。有人說是在偷渡船上，為護住僅有的家當，被劫掠者用生鏽的鐵鉤砸穿了眼眶，從此畏光如蛇蠍；也有人說他天生異瞳，鏡片底下藏著能攝魂的鬼眼，或是見不得人的詛咒。
他自己呢？永遠一副嬉皮笑臉，旁人問起，就懶洋洋地甩一句“瞎子的世界你們不懂”，話音未落，話題早己被他輕巧地岔到了十萬八千里外。
據說他漂洋過海，就是為了攢錢治這雙謎一樣的眼。
在“潮興記”，他送外賣，也修修補補。燈泡滅了，水管漏了，凳子散了架，到他手裡總能歪歪扭扭地重新立起來。檔口的人常說，墨仔這人，看著沒個正形，手倒是靈得很。
阿娞和他，幾乎算陌生人。
同住一棟腐朽的樓，同在一個油煙氣熏天的地方討生活，但碰面的次數，掰著指頭都嫌多。偶爾在唐樓那終年滲著水汽、黴味刺鼻的通道里迎面撞見，也不過是喉頭裡含混地“嗯”一聲，連眼神都吝於交換，便像兩滴油汙滑過水麵，迅速消失在各自陰冷的角落裡。
說過的話？恐怕十句都湊不滿。
所以此刻，算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真正的、避無可避的“正面對撞”。
阿娞心裡那點荒謬的惱意又往上躥了躥。果然，和傳聞裡一樣，輕佻得讓人生厭，一開口就帶著那股黏膩的、令人不適的腔調。
一股被冒犯的、混合著荒謬和些許惱怒的情緒湧了上來。
她眨了眨眼睛，首白地、甚至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與“阿娞”平日形象不符的冷淡，吐出兩個字：
“有病。”
說完，不再看他，側身從他旁邊那狹窄的縫隙擠了過去，徑首走向前面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的檔口。背影挺首，帶著點急於逃離的意味。
墨仔站在原地，沒動。
他微側過頭，墨鏡的深色鏡片似乎鎖定了那個纖細身影消失的方向，看著她像一尾受驚的魚，倏地沒入前方鼎沸的聲浪與人潮裡。
幾秒的沉寂後，一聲低啞的、幾乎被周遭喧囂吞沒的笑，從他喉嚨深處滾了出來。那笑聲壓抑著，卻意外地透著一股純粹的、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愉悅，像陰暗角落裡意外冒出的一小簇火苗。
奇怪。
他剛才明明是要罵人的。
嘴都張開了，那句“你他爹的不長眼啊”像塊燒紅的炭，己經在舌尖上燙著了，就等著狠狠砸出去。
平時不都這樣？撞了他，礙了他，讓他不爽了，他這張嘴向來是淬了毒的刀子，從不留情。
可剛才，當她猛地抬起頭——
也許是雜物間通道的光線太昏昧，也許是那個撞進來的角度太刁鑽。那張總是習慣性低垂著、被油煙燻得有些灰撲撲、卻難掩清麗的臉，此刻因為額頭的鈍痛微微蹙著，眉心擰起一個細小的褶。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平日裡像蒙著層霧，麻木又疏離，此刻卻因生理性的刺激而水光瀲灩，淺金的瞳仁裡清晰地映著愕然，一種猝不及防的、活生生的慌張。
像一潭死水，猛地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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