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口永遠瀰漫著灼人的熱浪、食物烹炒的濃烈香氣和鼎沸的人聲。
阿娞剛套上那件沾著洗不掉的油漬的圍裙，就看見阿樂端著一個堆滿盤碟的塑膠托盤，靈巧地穿梭在擁擠的桌椅間，像一尾遊走在渾濁水草中的、色彩鮮亮的熱帶魚。
阿樂也看見了她。幾乎是視線交匯的剎那，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便如同被點亮了一般，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至極的笑容。
一口整齊的白牙間，兩顆調皮的小虎牙若隱若現，讓那笑容多了幾分稚氣的陽光感，與周遭油膩、疲憊、為生計奔忙的環境格格不入，耀眼得幾乎有些刺目。
“娞娞！”他揚聲喊道，語調是特有的、拉長了的黏糊，帶著天然的親暱，“你來啦！”
關於阿樂的資訊，也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湧入了阿娞的腦海。
他同樣是那棟老舊唐樓裡的寄居者。
阿娞不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都叫他阿樂。這名字的由來，源於他對音樂的痴纏，和他身邊那兩樣不離身的、從老家帶來的“夥伴”——一把磨得發亮的嗩吶，還有一對黃澄澄的鑔。
都是些一旦發聲，就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的“大嗓門”。
他漂洋過海，只為攢夠那筆昂貴的學費。他渴望觸碰真正的音樂殿堂，學習那些書本上的音符與律動。
可夢想的重量，壓垮了貧瘠的家境。
聽說香港遍地是黃金，少年心一橫，便踏上了那條前途未卜的船。
然而，唐樓那逼仄、壓抑的夾層，是容不下任何“異響”的。房東唐志強那張刻薄的臉和更刻薄的規矩懸在所有人頭頂：誰敢驚擾了樓上那些“正經”租客的清夢，立刻捲鋪蓋滾蛋，絕無二話。
於是，這喧鬧的“潮興記”大排檔，竟成了阿樂唯一的舞臺。客人興致高昂時，他會掏出那支嗩吶，深吸一口氣，吹響一曲。
老闆默許，甚至樂見其成，把這當作招攬生意的“特色”。
阿娞聽過，平心而論，他吹得極好，那聲音穿透鼎沸人聲，並不似想象中那般聒噪刺耳，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像一口被深埋地底、鏽跡斑斑的鐘，終於掙斷了鎖鏈，發出的第一聲嘶啞長鳴。一種被長久壓抑、終於得以釋放的吶喊。
旁人見他如此執著，便喚他“阿樂”，音樂的“樂”。
不知何時起，這“樂”字悄然變了意味，成了快樂的“樂”。
阿樂也笑嘻嘻地應著，從不糾正，只說：“快樂也挺好，我挺快樂的。”
阿娞看著他此刻毫無陰霾的笑臉，覺得這“樂”字，無論是音樂的“樂”，還是快樂的“樂”，落在他身上，都無比熨帖。
他看起來，確實像一團永不熄滅的快樂火焰。
可是……
阿娞的目光追隨著阿樂端著餐盤遠去的背影，看著他融入那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喧囂裡。她環視著這間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大排檔：划拳斗酒的食客面紅耳赤，後廚裡師傅顛勺的火焰躥得老高，洗碗阿姨的手在油膩的泡沫裡機械地攪動……
一切觸手可及，真實得不容置疑。油煙的辛辣嗆入鼻腔，是真實的；手上那層彷彿滲入皮膚的、黏膩厚重的油膩感，是真實的；耳邊震耳欲聾的嘈雜聲浪，更是真實得讓人頭痛。
可為什麼……一種巨大的、令人暈眩的抽離感，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她。腳下堅實的地面似乎變得綿軟，周遭喧鬧的色彩和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代號。
阿樂，墨仔，還有她自己——阿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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