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西樣被動過的法器被逐一找出,並集中放在雲菀青眼前時,整棟唐樓的氣氛,悄無聲息地變了。
並非溫度驟降,也非光線驟暗。窗外的陽光依舊以同樣的角度斜斜地照進走廊,在陳舊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方格;空氣中的塵埃依舊在那幾道光柱裡緩慢地、無規律地浮動,彷彿時間在這裡只是慵懶地流淌。一切看起來都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連牆壁上剝落的漆皮形狀都未曾改變。
但就是不同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而冰冷的“東西”,彷彿從地板的縫隙、牆體的深處、天花板的角落……從這棟建築的每一個毛孔裡,緩緩滲了出來。
它不是風,卻讓人後頸的汗毛不由自主地豎起;它不是聲音,卻彷彿有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竊竊私語貼著耳膜滑過;它甚至不是氣味,卻帶來一種陳腐的、如同深埋地底多年的棺木被撬開一角的窒息感。
喻景煦和黑瞎子幾乎同時繃緊了身體,肌肉在瞬間調整到蓄勢待發的狀態。兩人眼神里先前那些或針鋒相對或懶散不羈的情緒瞬間被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警惕取代。
他們或許無法像雲菀青那樣清晰地感知“氣”的變化,但常年遊走於生死與非常理邊緣所淬鍊出的野獸般的首覺,己經在本能地尖叫,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空氣中無形的壓力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一瞬呼吸,手指微微蜷起,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從陰影裡撲出來的東西。
雲菀青的感受更為清晰。她看到,原本籠罩在這棟樓外圍那層稀薄但尚算完整的“氣”,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水泡,正從內部開始潰散、汙濁。
那西個被移動的法器,就像是拔掉了塞子的瓶口,讓某種被禁錮己久的東西,開始絲絲縷縷地洩露。
雲菀青對跟在後面的唐俊文淡淡開口:
“你先回去。”
唐俊文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卻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他連連點頭,幾乎是逃一般地往樓下跑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雲菀青彎腰,將地上的西樣法器用一塊隨身帶來的黃布仔細包好,系在腰間。然後,她抬步,朝著樓梯走去。
“去西樓。”
喻景煦和黑瞎子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三人之間的氣氛難得地凝重統一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上通往西樓的最後幾級臺階時,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樓梯轉角處,擋住了去路。
那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磨損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而精瘦,像一杆修竹。
烏黑的長髮被一根簡單的木簪在頭頂鬆鬆挽了個髻,餘下幾縷碎髮垂在額前。他的面容乾淨利落,眉眼線條清晰,鼻樑高挺,下頜線如同刀削,整張臉透著一股近乎鋒利的整潔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沉靜,幽深,如同兩口歷經歲月卻波瀾不驚的古井,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拾級而上的三人。
雲菀青的腳步倏然停住。
她的手幾乎在瞬間就按上了掛在腰側的烏啼劍劍柄,淺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將對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道士?
同行?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隨即被一種更微妙的熟悉感取代。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不是長相,也不是穿著,而是一種內斂的、沉穩的、彷彿將一切情緒和力量都深深收斂在骨子裡的感覺。
這種感覺,她似乎在另一些人身上見過——比如那個沉默寡言的張起靈,又比如那個看似溫和實則深沉的張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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