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非虛張聲勢的兇狠，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源於某種絕對自信的淡漠，像深海之下的暗流，無聲無息，卻足以裹挾萬噸壓力。
明明是她在抬頭看他。海鹽卻忽然覺得，自己才是被俯視的那個。
巷子外追兵的叫罵和紛沓的腳步聲更近了，像逐漸收緊的絞索。
阿娞仰著臉，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頜線。
她看著海鹽，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略顯錯愕的臉，以及更深處，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近乎本能的睥睨。
“這位先生，”她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柔，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質地，穿透了巷子裡的汙濁空氣，“請你搞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像最精準的手術刀，劃過他緊繃的下頜，跳動的太陽穴，最後落回他燃燒著驚疑與興味的眼睛。
“現在，是我，決定你的生死。”她微微偏頭，側耳傾聽了一下不遠處愈發清晰的搜尋動靜，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只要我稍微提高一點聲音，或者乾脆走出去，告訴他們你躲在這裡……你猜，那些紅了眼、丟了面子、正無處發洩的‘瘋狗’，是會先殺了我，還是先弄死你？”
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好奇的天真，彷彿真的在探討一個有趣的問題。
“至於被你連累？”阿娞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我既然敢站在這裡，敢讓你碰到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相信，我只是個不幸撞見、嚇破了膽的可憐服務員。而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沾染了塵土和疑似血跡的衣物上停留一瞬：“一個來歷不明、身手可疑、被追殺的亡命徒……你說，他們更願意相信誰的話？”
海鹽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那是一種……彷彿在沉悶冗長的戲劇中，突然看到角色掙脫劇本，對著臺下觀眾露出了一個顛覆性微笑的、巨大的怔愣和隨之而來的、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激動！
他見過太多人。恐懼的，諂媚的，偽善的，真正亡命的……但從未有人，在這樣一種絕對劣勢的、幾乎是任人宰割的情境下，能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般的語氣，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地，反過來將他軍，將他的威脅拆解得七零八落，並瞬間構築起一套更致命的反制邏輯！
牙尖嘴利，膽大包天。冷靜得近乎冷酷。
明明看上去就是個在油煙裡打滾、為一日三餐發愁的小服務員，可這份瞬間逆轉局勢的敏銳，這份首面危險甚至將其化為籌碼的膽魄，這份……彷彿天生就該遊走在灰色地帶、與危機共舞的奇特氣質……
海鹽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嗡鳴，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有趣！太他爹的有趣了！”
多久了？自從離開那片沉悶的，被宿命壓得喘不過氣的陰影，他像脫韁的野狗一樣撲進這光怪陸離的世界，追逐刺激，製造混亂，享受將他人的秩序踩在腳下的快感。
可大多數時候，那些所謂的“刺激”都乏善可陳，那些人不是太蠢就是太弱，要麼就是虛偽得令人作嘔。
而眼前這個……這個小怪物！她就像一塊突然砸進死水潭的隕石，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冰冷又灼熱的矛盾光芒，瞬間點燃了他所有沉寂的、渴望著真正“意外”的神經！
一種混合著極度興奮、強烈好奇、以及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病態的佔有慾的熾熱情緒，在他胸腔裡瘋狂膨脹。
他想把她剖開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構造；想把她拖進更深的混亂裡，看看這雙平靜的金色眼睛會不會終於碎裂；更想……把她變成自己的，把她綁起來，關起來，藏起來，只給他一個人看。
這念頭讓他興奮得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幾乎是瞬間，他臉上那副帶著狠厲和威脅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混合著誇張祈求與惡劣玩味的神色。
討好的，低三下西的，甚至帶著點刻意的、祈求的可憐。
他毫無徵兆地、動作流暢地彎下腰，甚至不惜單膝微曲，以一種近乎卑微的仰視姿態，抬起臉看向阿娞。
“那我求求這位小美人兒，”他拖長了聲音，語氣黏膩又低三下西，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近乎貪婪的興味，“幫幫我，躲過那些人，好不好啊？”他眨了眨眼，刻意放軟了語調，尾音上揚，帶著鉤子，“求求你了~人美心善的……小、美、人？”
最後三個字，他吐得極慢，舌尖彷彿在唇齒間細細研磨過，帶著一種赤裸裸的、令人不適的狎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