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反問。不回答，不接招，首接把問題的主動權拋回。
話頭再一次被輕巧地擋了回來，甚至帶著點反將一軍的意思。海蟑這次沒有立刻接話。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挫敗，反而覺得……很有趣。
這種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卻又奇異地不顯敵意的對話，讓他有種久違的、棋逢對手的新鮮感。
每一次試探都被擋回，每一次設問都被反問，他非但不惱，眼底的興趣反而越來越濃。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在面對阿娞時，那種時刻緊繃的、用於計算和掌控的狀態，正在不知不覺地放鬆下來。
海蟑不再說話，只是微微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看著阿娞。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那種帶著評估和算計的審視，而是一種更專注的、近乎純粹的觀察。
他看著她那雙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透的淺金色眼眸，看著她眼中那片清澈又銳利、彷彿能映照出一切虛妄的光。
然後，他看到了——在那片清澈的眼底，倒映著的，是他自己的臉。
這個發現，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海蟑忽然發現，她並不是全然對他持漠然態度。
至少此刻，她的眼裡有他的倒影。她也在看著他，不是之前的審視或冷淡，而是一種……帶著防備的、如同觀察陌生大型生物般的專注。
她的身體姿態並不全然放鬆，微微弓起的腰背，像一隻在陌生環境中保持警惕、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黑貓。
這個認知，奇異地撫平了他心底那絲因被無視而產生的不悅。
他的勝負欲，在這一刻得到了些許微妙的滿足——看，她並非真的無動於衷，她注意到了他，甚至對他抱有戒備。這就夠了，這至少證明，他引起了她的注意，在她眼裡，他並非毫無存在感的空氣。
阿娞對上海蟑的目光，沒有躲，沒有慌亂。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對上他眼底的探究，他深藏的思慮，還有那一絲她不太確定的、像是滿足的東西。
滿足？他在滿足什麼？她歪了歪頭，有些不太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於是她往前傾了傾身，把距離拉近了一點，想看清楚他眼底那層薄霧下面到底是什麼。
然而，她看到的，卻是海蟑眼底清晰倒映著的、自己的影子。
她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探究意味的靠近動作，卻讓正沉浸在那份“她眼裡有我”的微妙滿足感中的海蟑，心頭猛地一跳。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到她清淺的呼吸似乎都能拂過他的面頰。
她眼中那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探究光芒，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此刻其實並不算平靜的心湖深處，彷彿要將他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未必全然明瞭的滿足和竊喜，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種莫名的心慌，毫無預兆地襲了上來。像是隱藏的秘密即將被揭穿，又像是精心維持的平衡被突然打破。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絲狼狽地，移開了目光。
這場短暫卻無聲的、帶著探究與博弈意味的對峙，以海蟑的率先退卻而告終。
然而，目光移開僅僅半秒，海蟑就意識到了自己這個動作的突兀和……示弱。
這不像他。他怎麼能在一個小女孩面前，先移開目光？一種更強烈的、不甘心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強迫自己定了定神，又迅速將目光移了回去，試圖重新接續上剛才那種無聲的較量，找回自己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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