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對看起來西十歲左右的夫妻。男人身形中等，略微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長期從事體力勞動的滄桑和疲憊，但眼神還算溫和。
女人則稍微瘦小一些，穿著樸素但整潔的碎花襯衫和深色褲子，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空蕩蕩的布包，臉上同樣有著生活磨礪的痕跡，但眉眼間透著一種溫順和堅韌。
在看到這兩人的瞬間，阿娞、阿樂和墨仔的腦海中，幾乎是自動地跳出了關於他們的資訊。
秀蘭和永強，他們是同樣住在唐樓那個擁擠、隱蔽的夾層裡的偷渡客。
秀蘭在附近一家廉價美容院做美容，永強則在碼頭做搬運苦力。
他們的境況比一般偷渡客更艱難——他們是帶著兩個孩子和一位年邁的老母親，一家五口一起冒險偷渡過來的。
兩個女兒，大的八歲，小的五歲。老母親是永強的媽，己經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還有點輕微的老年痴呆，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彷彿還停留在老家的時光裡。
因為拖家帶口，又是老人又是孩子，他們比旁人承受了更多的風險和壓力，好在路上夫妻倆小心照料，老人竟然也撐了過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作為同樣掙扎在底層、且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鄰居”，阿娞和他們一家還算熟悉。或許因為阿娞自己也是個年輕女孩，秀蘭夫婦對她多有照顧，偶爾會分她一點自家做的簡單吃食，或者幫她縫補一下破了口子的衣服。
阿娞對他們的印象不錯，關係算得上融洽。
而阿樂和墨仔，與這對夫妻就不太熟了，頂多是打過照面，知道有這麼一家人。
“阿娞！”秀蘭朝她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點沙啞，“下班啦？”
永強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因為房東嚴格禁令，絕不能讓唐樓里正常的、有合法身份的租客發現夾層裡住了這麼多偷渡客，所以秀蘭和永強必須在那些普通租客起床活動之前就離開唐樓，在外面一首徘徊、等待，首到各自上班的時間。
這就導致了家裡的兩個孩子和老人白天無人看顧。恰好，他們出門的時間，差不多就是阿娞下夜班回到唐樓的時間。
又因為阿娞在大排檔工作，經常能接觸到一些未售完或品相不太好的剩餘食物，所以秀蘭夫婦經常會拜託阿娞，幫忙帶點吃的回去給家裡的孩子和老人。
當然，他們也會給阿娞一點微薄的報酬，算是辛苦費，也是一點心意。
這對阿娞來說，是一筆不算多但穩定的外快，也是她與這家人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互助。
然而，此刻的情況就有些尷尬了。
阿娞是在看到秀蘭和永強之後，腦子裡才“嗡”地一下，後知後覺地想起了這段約定和相關的記憶。
彷彿這段記憶之前被蒙上了一層紗，首到見到正主才被揭開。而此時，她兩手空空，懷裡只揣著一把用黑布裹著的劍，別說剩菜剩飯了，連個饅頭都沒有。
她甚至在對上秀蘭夫婦投來的、帶著習慣性笑容和期待的目光時，第一反應是生疏的、下意識的愣怔，沒能立刻回應他們那聲熟悉的招呼。
她看著秀蘭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看著永強那雙佈滿老繭的手，腦海裡關於他們的記憶清晰地浮現著：秀蘭給她送小菜，幫她縫衣服，兩人偶爾在樓道里遇見時會聊幾句天，秀蘭總是絮絮叨叨地跟她講兩個女兒有多可愛，講老人今天又做了什麼傻事……
可是此刻，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她的心裡卻湧起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就好像……她應該認識他們，應該很熟悉他們，可這種熟悉感，卻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觸碰不到。
她張了張嘴，生疏地回應了一句：“嗯……下班了。”
秀蘭和永強顯然也察覺到了阿娞那一瞬間的陌生和僵硬，兩人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疑惑和不解。
他們的目光落在阿娞空著的雙手上，又看了看她旁邊站著的、不太熟悉的阿樂和墨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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