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樂臉上那絲極細微的錯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尚未擴散，便被他完美地收斂乾淨。
在李虎的目光掃過來的瞬間，他己自然而然地切換回那副慣有的、禮貌又帶著點疏離的微笑，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只是碰巧遇見的普通鄰居。
然而，他的大腦卻在那一剎那飛速運轉，掀起了無聲的風暴。
他不是死了嗎？
喉嚨被擰斷的脆響，血肉模糊的臉，癱軟在地的軀體……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烙印，都是他親手確認過的死亡。
為什麼他又站在這裡？
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麼？
他還記得早上發生的事嗎？
阿樂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李虎臉上，實則像最精密的掃描器，不放過任何一絲微表情，任何一點肢體語言。
他看見李虎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惺忪睡意，看見他因為宿醉或者熬夜而泛著紅血絲的渾濁眼珠，看見他看到自己時，只是習慣性地撇了撇嘴，露出一個混雜著不屑和“怎麼又是你”的煩躁表情，隨即就移開了視線，彷彿阿樂只是走廊裡一件礙眼的擺設。
李虎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地面，沒有注意到腳下那片顏色異常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
他趿拉著髒兮兮的塑膠拖鞋，毫無知覺地踩了上去。“啪嗒”，粘稠的血漿微微飛濺，在他鞋底邊緣留下一圈紅到發黑的汙跡。
他渾然不覺，只是伸手在褲兜裡摸索著，大概是沒找到煙，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又拉開了自己那扇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砰”一聲關上了門。
從始至終，沒有驚恐，沒有仇恨，沒有一絲一毫屬於“受害者”或“復仇者”的反應。
他甚至沒有多看阿樂一眼，那態度，和過去任何一個尋常的、糟糕的時候遇到時一模一樣。
沒有任何異常。
可沒有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
阿樂臉上的笑容弧度絲毫未變，他收回目光，彷彿真的只是打了個照面，轉身繼續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依舊不疾不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臟在胸腔裡沉甸甸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帶著冰冷的疑問。
他一邊下樓梯，一邊試圖理清這荒謬的狀況。
如果不是鞋面上那塊洗不掉的暗綠色汙漬，如果不是走廊地面那片尚未乾透的血跡……他幾乎要懷疑，凌晨那場乾脆利落的殺戮，是否只是他臆想出來的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可那清晰的觸感，骨骼斷裂的聲音，血液濺在皮膚上的溫熱……絕非夢境。
就在他走到夾層與下層樓道交匯的拐角時，一陣刻意提高音量、帶著濃濃不滿的抱怨聲從樓梯下方傳來，夾雜著另一個略顯無奈和敷衍的回應。
“老唐啊！今朝天還沒亮透，樓上唔知邊個撲街仔（不知道哪個混蛋），咚咚鏘鏘唔知系度砸咩鬼（不知道在砸什麼東西），吵到爆啊！你管下得唔得（你管一下行不行），我哋都要瞓覺噶（我們都要睡覺的）！大清早擾人清夢，仲讓唔讓人活（還讓不讓人活）！”
“知啦知啦（知道啦知道啦），晚點我上去睇睇（上去看看），同佢哋逐個講聲（跟他們挨個說一聲），真系對唔住（真是對不起）……”
早上那個動靜，有人聽見了。李虎的死亡，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麼，問題回來了。
李虎為什麼會復活？為什麼會毫無記憶？為什麼……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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